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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隐世·风起南楚·刀斩浊世 斩岳刀意 ...

  •   谢琅的身形,在扑向祭坛的刹那,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到了极致,在粘稠的血色光线与狂乱气流中,拖出了一道淡淡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残影。那道残影的边缘,并非模糊,反而凝练如一线出鞘的、淬了冰的寒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无声地切开,留下短暂而扭曲的、真空般的轨迹。

      “斩岳”刀意,锋芒内敛,意动身先,斩的并非有形之物,而是“势”,是“机”,是敌手气机流转间那最微弱、却也最致命的一隙破绽。

      赫连决纯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活了三百载,见识过无数高手,巫族秘术中也不乏诡谲莫测的身法,但谢琅这种将自身意志、信念乃至生命力都极尽凝练,化为纯粹“斩切”之意的武道,依旧让他感到了凛冽的威胁。这威胁不在于力量的磅礴,而在于那种一往无前、以点破面的绝对锋锐,恰是“巫神之心”这等庞大、绵密却略显臃肿的力量形态,所忌惮的类型。

      他枯瘦的双手并未停止掐诀,口中晦涩咒文反而更加急促。祭坛上,那颗搏动到近乎狂暴的“巫神之心”猛地一震,表面那些虬结的、如同活物血管般的纹路骤然贲张,喷涌出更加浓郁粘稠的血光。血光并非无差别扩散,而是迅速在他身前交织、凝聚,化作一面厚重、不断蠕动、表面浮现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血魂壁障”。

      这不是防御,更是反击。壁障上每一张痛苦面孔,都是一缕被炼化的、充满怨恨的残魂,它们无声嘶嚎,散发出能侵蚀心智、消磨真气的负面精神冲击,寻常高手未等攻破壁障,自身魂魄便已先受重创。

      然而,谢琅的身影,在那道凝练如线的残影包裹下,竟似对那无形的精神冲击视若无睹。他的眼神清明锐利,只有锁死赫连决身形的绝对专注。残影与“血魂壁障”接触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耳的——

      “嗤啦!”

      如同最锋利的剪刀裁开了最坚韧的皮革。

      那面看起来厚重邪异的“血魂壁障”,竟被谢琅身化的那道“线”,硬生生“裁”开了一道笔直的缺口!壁障上那些痛苦面孔发出无声的、更加凄厉的尖啸,随即在缺口边缘如泡沫般迅速湮灭。谢琅的身影,已穿过壁障,掌缘那线璀璨寒光,直刺赫连决心口!

      赫连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怒。他猛地侧身,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带着浓郁的死气与腥风,不守反攻,狠狠抓向谢琅的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逼谢琅回防。

      谢琅眼神不变,前刺的右掌轨迹在间不容发之际微妙一偏,避开爪风最盛之处,掌缘寒光吞吐,划过赫连决左臂外侧。

      “噗!”

      一声闷响,赫连决左臂黑袍破碎,露出底下干枯苍白、却坚硬如铁石的皮肤。一道深深的、切面光滑如镜的伤口出现,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粘稠的、暗金色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液体缓缓渗出。

      赫连决闷哼一声,身体借力急退,眼中凶光更盛。谢琅亦被反震之力带得身形微滞,落地时脚步略显虚浮,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隐隐泛红。显然,强行催动“斩岳”刀意,对他负荷极大。

      “谢叔!”清音忍不住惊呼,手中那柄奇形兵刃“聆风刺”发出急促颤鸣,就要上前助阵。

      “护好他们!”谢琅头也不回,低喝一声,目光依旧死死锁住赫连决。他右掌边缘,那线璀璨寒光略微黯淡,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重新调整的气息,以一种更缓慢、更凝实的态势重新凝聚。

      塔顶另一端,明曦和清音一左一右扶着萧烬,退到了相对稳固的塔壁角落。明曦能清晰感觉到,萧烬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体温忽高忽低,眉心那枚“镇魂玉”散发出的清凉之意,正与他体内狂暴的巫力、残留的血咒进行着艰难的拉锯。他脸上那些金色的裂痕时而扩散,时而收缩,那双眼睛在金色与深黑之间剧烈闪烁,神智显然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萧烬,看着我!”明曦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却冰凉,“按谢前辈说的,用‘春山诀’!跟着我的引导,呼气——吸气——”

      她不懂高深内力,但精通医理,对人体气血运行、经脉穴位了如指掌。此刻,她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指尖轻轻按在萧烬颈侧、心口几处要穴,以自身修炼《九天玄女经》后产生的那股温润平和的独特气息为引,试图帮助他梳理体内狂暴乱窜的力量。

      萧烬的眼神剧烈挣扎,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明曦脸上。她苍白的脸颊,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眉心那点因力量运转而微微发亮的凤印,还有那份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将他从疯狂边缘拉回的执着……像一道刺破重重血雾与黑暗的光。

      “……明……曦……”他破碎地吐出她的名字,顺从地,开始按照幼时父亲提过的、谢琅曾玩笑般教过几句的“春山诀”最基础行气法门,配合着她的引导,试图凝聚那几乎散尽的内息。

      清音持“聆风刺”挡在两人身前,警惕地注视着谢琅与赫连决的战局,眼角余光也留意着四周塔壁的裂痕与震颤。她心中焦灼,谢琅旧伤沉重,强行催发“斩岳”无异于饮鸩止渴。而赫连决虽受伤,但“巫神之心”尚在,这整座塔乃至大阵的力量仍在向他汇聚,久战必危。

      “老匹夫,倒有几分门道。”赫连决舔了舔手臂伤口渗出的暗金液体,眼中疯狂与怨毒交织,“可惜,你的‘斩岳’再利,斩得断这三百年的地脉怨力吗?斩得断这十万生灵的血祭之果吗?!”

      他话音未落,猛地将受伤的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并指如剑,狠狠点向自己眉心!一个更加复杂诡异的符印在他额头一闪而逝,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变得飘忽、阴冷,仿佛与整座白塔、与塔下那片“圣湖”、与更深处翻涌的地脉怨力,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以吾残躯,奉祭巫神!地脉听令,怨魂为兵——起!”

      赫连决嘶声长啸,最后一个“起”字出口,整座白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山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塔顶地面开裂,碎石如雨落下,塔壁上那些早已亮起的血祭文,光芒连成一片,竟如同活过来般,开始沿着塔壁游走、汇聚。塔内粘稠的血色空气,瞬间化为有形的、带着刺骨阴寒与疯狂嘶嚎的猩红风暴!

      更可怕的是,风暴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半透明身影,有的身着古旧甲胄,有的衣衫褴褛,男女老少皆有,无一例外面目狰狞,充满滔天怨气——是那些被血祭大阵炼化、束缚的怨魂,此刻被赫连决以秘法强行驱策,化作实体般的攻击!

      “小心魂潮!”清音脸色大变,厉声警告。这已非寻常武功能抵挡,是直攻魂魄的邪术!

      谢琅首当其冲。无数怨魂裹挟在猩红风暴中,尖啸着扑向他,那股阴寒恶毒的精神冲击,即便以他坚定的心志,也感到阵阵眩晕,眼前幻象丛生。更要命的是,脚下的地面、周围的塔壁,甚至头顶,都开始伸出由血色光芒凝聚成的、带着倒刺的触手,封锁他的闪避空间,配合怨魂的攻击,要将他彻底困死、撕碎!

      “雕虫小技!”谢琅怒喝一声,强压翻腾的气血与脑海中的杂音。这一次,他不再以身化线突击,而是立定原地,双掌缓缓在身前合拢,随即猛地向两侧一分!

      “斩岳——分海!”

      一股更加凝实、更加浩大的无形锋锐之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不是线,而是一面“刀”!一面纯粹由意志与真气凝成的、半透明的、巨大的“气刀”,朝着前方汹涌而来的怨魂风暴与血色触手,悍然“斩”下!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起,气刀所过之处,怨魂尖啸着湮灭,血色触手寸寸断裂,连那粘稠的猩红风暴都被短暂地一分为二!塔顶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逼赫连决脚下!

      赫连决被这股沛然莫御的锋锐之气逼得再退数步,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血丝。他死死盯着谢琅,眼中忌惮更深,却也闪过一丝狞笑。

      “看你还能斩出几刀!”

      果然,谢琅在发出这惊世骇俗的一记“分海”后,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金纸一般。他左边眉骨上的旧疤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刀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可怕的反噬。

      “谢前辈!”明曦惊呼。

      “谢叔!”清音目眦欲裂,几乎要冲过去。

      “别过来!”谢榕以刀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却依旧斩钉截铁,“护好他们……我还能……”

      话音未落,赫连决眼中凶光大盛,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抬:“万魂噬心!”

      那些被“分海”气刀斩灭大半、却仍有残余的怨魂,连同塔壁上游走的血祭文中新涌出的更多魂影,发出更加凄厉疯狂的尖啸,汇聚成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魂潮,不再分散,而是拧成一股,如同一柄阴毒无比的灵魂长矛,无视物理防御,直刺谢琅眉心识海!与此同时,地下裂开的缝隙中,数道粗如水桶、通体由暗红血光凝聚、表面布满痛苦人脸的巨大触手猛地探出,从数个方向狠狠抽向谢琅身体!

      绝杀之局!

      谢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魂体皆受重创,眼看就要被这上下交攻的邪术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的嗡鸣,突兀地在塔顶响起。

      嗡鸣的源头,并非谢琅,亦非清音。

      而是角落里的萧烬!

      不,准确说,是他眉心上,那枚谢琅按下的“镇魂玉”!

      那枚青色玉简,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青光。青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巍然不动的厚重气息,仿佛山岳之基,仿佛社稷之重。青光以玉简为中心扩散开来,将萧烬、明曦、清音三人笼罩其中。那直刺谢琅的怨魂长矛尖端触及这层青光,竟如冰雪遇阳,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阵阵青烟,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赫连决瞳孔剧震:“社稷之气?!萧文渊竟将大周残存的最后一点国运龙气,炼入了这玉简?!他怎么可能……”

      他话音未落,更令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紧闭双目、苦苦与体内混乱抗争的萧烬,在“镇魂玉”青光大盛的刹那,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疯狂的金色,也不是涣散的深黑,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洞的清明。眉心“镇魂玉”的光芒,与他眼底深处某种沉寂了许久、被血咒和痛苦掩埋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依旧布满金色的裂痕,依旧在颤抖。

      但当他抬起的瞬间,塔顶空气中,那些混乱狂躁的血色光芒、邪异气息,乃至赫连决催动的怨魂之力,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他并未攻击赫连决,也并未看向谢琅。

      他的指尖,颤抖着,点向了自己心口下方三寸,一个极其隐秘、甚至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窍穴。

      那处窍穴,是当年父亲萧文渊,在他年幼体弱时,以金针渡穴之术,为他固本培元,暗中设下的一个“气锁”。父亲说,此锁非为禁锢,而是守护,锁住一丝先天元气,也锁住一份……唯有萧家血脉,在特定条件下,以特定方式才能引动的传承。

      “烬儿,记住这个位置。若有一天,你走到绝路,身心俱疲,万念俱灰,却又有一点不甘的火焰未熄……便点开它。后果难料,但或许,能让你看清……自己究竟是谁。”

      父亲当年的话,穿越十三年生死,在此刻,于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中,轰然回响。

      万念俱灰……却有不甘的火焰未熄……

      是啊,怎能甘心?

      父亲的血仇未报,琴园的冤魂未雪,母亲的残魂未安,谢叔的牺牲在即,明曦……还在这里,用那样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他点下了手指。

      没有声音。

      但塔顶所有人,包括赫连决,都感觉到心头莫名一空,仿佛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被无声地抽离或打破了。

      萧烬身体剧烈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血,不再是暗金色,而是触目惊心的、带着内脏碎块的紫黑色!他的气息瞬间衰败到近乎消失,皮肤下那些金色的裂痕却诡异地开始快速消退,不,是收缩,朝着他心口那个被点开的窍穴位置疯狂汇聚、坍缩!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威仪的气息,从他心口那坍缩的金色光点中,缓缓弥漫开来。

      这股气息,与“镇魂玉”的社稷青光,隐隐呼应。

      与明曦体内《九天玄女经》的温润之力,隐隐共鸣。

      甚至……与赫连决身后那颗“巫神之心”的搏动,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对抗与吸引。

      仿佛是同源之水,却分清了清浊。

      仿佛是并蒂之莲,却辨明了正邪。

      “这……这是……”赫连决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纯黑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惊惧,“不可能!萧家只是我巫族罪血后裔,早已被污染!怎会有如此纯净的……‘祖血’气息?!”

      祖血?

      萧烬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点开“气锁”的刹那,无穷无尽的、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冲入他的脑海。有金戈铁马,有祭坛祷告,有山川地脉的流动,有星空的倒影,有威严的训诫,也有悲怆的叹息……那是属于“萧”这个姓氏,流淌在血脉最深处,被岁月和阴谋层层掩埋的古老记忆碎片。

      而更多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意”。

      守护山河的意。

      镇压邪祟的意。

      薪火相传、虽死不悔的意。

      这“意”太庞大,太沉重,几乎要将他残破的神魂彻底冲垮。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意”,这因“祖血”苏醒而引动的、属于萧氏先祖的某种本源之力,混合着“镇魂玉”的社稷青光,混合着明曦渡来的温润气机,化作一道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意念波动,锁定了那颗搏动的“巫神之心”,也锁定了操控它的赫连决。

      他做不了更多了。

      他的身体已到极限,意识在沉沦的边缘。

      但他把这汇聚了多股力量、因他血脉苏醒而意外“调和”而成的奇异波动,如同投石入水,送了出去。

      目标——赫连决与“巫神之心”那密不可分的连接核心。

      这波动本身毫无攻击力。

      但它就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

      就像一道正确的口令,送入了混乱的阵法中枢。

      “巫神之心”那狂暴的搏动,出现了刹那的、极其不自然的停顿。

      赫连决与它之间那紧密无间的连接,出现了细微的、却足以致命的滞涩与紊乱。

      对于谢琅这等绝顶高手而言,这一刹那的破绽,便是天赐良机!

      几乎在萧烬意念送出的同时,谢琅那因反噬而黯淡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光芒。他没有去看萧烬,也没有去细究那奇异波动的来源。身为顶尖武者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可能是唯一的胜机!

      他弃刀不用——本也无刀。

      他合身扑上,将残余的、所有的生命力、意志力,尽数灌注于右掌。

      掌缘再无璀璨寒光,只有一抹返璞归真的、极致的“白”。

      那“白”,是雪落山巅的寂,是刀出无回的决,是斩断一切污浊与牵绊的,最后的锋锐。

      “斩、岳、无、回!”

      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他燃烧生命的最强一击,印向因连接紊乱而气机波动、露出瞬间空门的赫连决心口。

      这一次,没有壁障阻挡,没有怨魂干扰。

      赫连决纯黑的眼中,倒映着那抹致命的“白”,终于涌上了真正的、面对死亡的恐惧与疯狂。

      “不——!!”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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