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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猎 本宫赏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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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书房出来,穿过院子往外走。青黛正端着茶盘从偏厅出来,看见他们,远远福了福,又进去了。
沈玉辞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院子角落里一块空地。“这儿空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偏厅里的人听见,“种点什么好?”
宇文戾看过去,想了一会儿,道:“玉蝶。”
沈玉辞转过头看着他。
“那日在侯府看的,”宇文戾说,“白色,一层一层的,像蝴蝶。”
“你倒是记得清楚。”沈玉辞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玉蝶可不好养活,”他歪头看那块空地,“我这别院比不得侯府,没有那向阳的地儿,也没有那么多人伺候。种下去,怕是活不成。”
他伸手扶额,皱着眉头,好似真为这件事发愁。
宇文戾瞥了他一眼。
高马尾被风吹起,轻拂在他脸上。他皱着眉,抿着唇,一副“这可怎么办”的样子,真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副面孔。
宇文戾收回目光,“随便你。”
“行,”沈玉辞笑得懒洋洋,“那就依你,种点随便吧。”
偏厅里,车夫正坐着喝茶。隐约可听见院中人的对话。
青黛给他斟茶,又端了点心上来,笑着招呼。车夫被她招呼得有些得意忘形,茶喝了两盏,点心也吃了两块。见宇文戾出来,车夫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青黛送到门口,笑着福了福:“姑爷慢走,张叔慢走。”
沈玉辞站在门口,懒懒地倚着,挥了挥手。
马车动起来,往回走。车夫赶着车,忽然开口:“沈公子这人,真是热心肠。”
宇文戾微微掀起车帘,没说话。
车夫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帮过我女儿,没收过一分钱。将军府上上下下,没人说他坏。”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就是对姑娘家……花心了点。”
“我听人说,他常去花楼,出手大方,姑娘们都喜欢他。”车夫没回头,随口说着,“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样的公子哥儿,花心也正常。刚才那个青黛姑娘,多可心,换我我也喜欢……”
宇文戾放下帘子。
皇家春猎,一年一次。
今年在北陵围场,方圆数十里,山林草场俱全。圣驾亲临,皇子随行,勋贵朝臣家家出人,浩浩荡荡几千人马,帐篷扎了漫山遍野。
周敬作为镇北大将军,自然要随驾。周敬的小儿子周琰也跟着去了,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凑个热闹。
还有宇文戾。
他是周家女婿,周敬出征带不了家眷,这种场合却不好把他一个人扔在府里。周老夫人发了话:“带上吧,省得外头说咱们周家苛待人。”于是他就坐进了周家的马车,和周琰一起,一路颠簸到了围场。
周家的营地在东侧,不大不小,三顶帐篷——周敬一顶,周琰一顶,宇文戾分到了最小最偏的那一顶。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更加华美的营地。
那边是皇家的帐篷,金顶玉柱,远远就能看见。太子、五皇子、还有那些勋贵公子们,都在那边。
还有一个人,也应该在那边。
他是侯府的人,虽说侯府是没落了,但地位头衔仍在,自然与皇帐挨得近。
宇文戾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帐篷。
下午,围场边上热闹起来。
公子哥们骑着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的在比箭,有的在赛马,有的什么也不干,就站在那里晒太阳。宇文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们。
他不骑马。他不会。
“哟,这不是冷宫那个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人不舒服。
宇文戾转过头。
一身金丝甲胄的太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还有几个勋贵公子,一个个都笑眯眯的,等着看戏。
太子上下打量着他:“当年在本宫脚边跪着的时候,可没这么高。”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宇文戾没说话。
太子勒着马,往前走了两步,马头几乎要碰到他。太子斜睨着他,目测着这个人约莫要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他心中不快:“哼,看来冷宫的伙食还是太好了些!”
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解开,倒出几粒鸟食在手上。“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笑得意味深长,“本宫喂鹰的。”
他把鸟食往地上一撒,几粒金黄色的谷子落在尘土里。
“本宫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与麻雀抢食。这么多年过去,不会忘了这个该怎么吃吧?”
当年肃王萧晟的两个皇长子殁了,排行第三的当今太子才得以上位。皇后丧子,膝下只剩他一个皇子,对他自是加倍疼爱。皇帝却不喜他,曾说他天资愚钝,难堪大任。那时他每每受了气,便到冷宫中找这个敌国质子出气。
那时宇文戾不过十岁左右,被打了也不吭声,一次差点被打得咽了气。皇帝知晓后,勒令太子不许再往冷宫去。
那一件事让太子在东宫整整禁足了三个月,也让他更加记恨质子,私下里少不了找人给他使绊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居然还全须全尾地活着,长得比他高,连那张脸——都俊得令人生恨。
太子如今却比小时候沉得住气,只将那鸟食一点一点洒在地上,让马蹄踏进土里,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那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宇文戾身上。
宇文戾低头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鸟食,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挑了挑眉:“怎么?本宫赏你的,你还嫌脏?”
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刺耳。
宇文戾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这鸟食该怎么吃,还要本宫再教你一次吗?”
过去那么久了,宇文戾还能清晰地想起拳脚落到身上的感觉。一开始是疼得叫不出来,后来便麻木了,意识也模糊了。他醒过来时,身上扎满布带,骨头裂了几处,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
那时他便知道,他要么在泥泞尘埃里活一辈子,死生不由己。要么就淌出一条血路,将别人踩在脚下。
他缓缓伏低身子,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可以忍,他可以忍受一切。
太子趾高气扬地睥睨着地上的人,就在他的脸快贴到泥泞上、嘴唇差点碰上那颗鸟食时——
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太子的眉头皱了皱:“父皇找我?这么急?”
小厮点点头。
太子“啧”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宇文戾身上。“今儿算你走运。”他笑了笑,那笑让人脊背发凉,“不过春猎还有好几天,咱们慢慢玩。”
他带着人走了。
人群散去。
宇文戾还伏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鸟食。指尖缓缓嵌入土里。
太子跟着小厮往御帐走,一路上骂骂咧咧:“什么急事,非得这会儿叫本宫?”
小厮低着头,不敢吭声。
到了御帐,里头却安静得很。太子进去请了安,皇帝只是随口问了问他准备得如何,又叮嘱了几句“春猎要紧,别只顾着玩”,就让他出来了。
太子愣了愣。
就这?
他出了御帐,越想越不对,一把揪住门口候着的小厮:“你刚才说父皇急召?”
小厮缩着脖子:“小人……也是听御帐的人来传……”
“谁说的?”
小厮不敢答。
太子“哼”了一声,把他扔开。“饭桶。”他骂了一句,又想起刚才围场边上那个人。
那个冷宫里出来的,还没收拾呢。
他整了整袖子,问身边的人:“刚才那个质子,在哪儿?”身边的人正要答,太子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的帐篷边上,有个人正掀帘往外走。一身碧色骑装,阳光下白得发光,眉角眼梢却有几分薄红,像桃花染的。他缓步走着,一步三回头,仿佛那帐中有什么稀罕宝贝,如此依依不舍。
太子认出了他。
今晨在围场边上见过,长得很是出挑,笑起来有个酒窝。当时他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在这儿又碰见了。
太子低声问身边人:“这人是谁?”
那人早就揣摩了太子的心思,把春猎的人研究得清楚,答道:“靖安侯府的养子,叫沈玉辞。”
太子挑了挑眉。
养子,难怪没见过。平素出入宫廷连庶子都得靠边站,何况只是个区区养子。
太子素来好色,只是水一般的美人见多了,却没见过这样的男子。一时之间觉得新鲜极了,便把质子那事抛到了脑后。
他信步走过去,挡在沈玉辞面前。
沈玉辞脚步一顿,抬眼看见是太子,面上明显晃过慌乱。他垂下眼,行了个礼:“太子殿下。”
一阵风吹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气味——酒香,仔细闻,还有一点点脂粉的甜腻。
太子走近两步,“喝酒了?”
沈玉辞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没有。”
太子又走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他低下头,凑到沈玉辞颈侧,轻轻嗅了嗅。
沈玉辞僵住了。
“没有喝酒,”太子直起身,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还有点别的什么,“怎么身上有酒味?”
沈玉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薄红却顺着眼角眉梢爬到了脸上。太子盯着他红起来的脸,还有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薄唇,心里突然痒得很。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还有脂粉气。”
沈玉辞的脸像被烧着了。
太子笑了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帐篷里藏的?”
沈玉辞咬了咬唇,支支吾吾道:“里头有两个……南边来的,会唱曲儿。”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啊你。”
沈玉辞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凑到沈玉辞耳边,笑得不怀好意:“好东西要分享,懂吗?”
沈玉辞抬起头,如蒙大赦。“懂。”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殿下,这边请。”
太子跟着他往帐篷走去。
远处,围场边上,似乎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这边。沈玉辞放下帐篷的门帘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然后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