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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庄子 沈玉辞对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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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结束的时候,宇文戾站在回廊边上,等着两位老太君执手话别。旁边有两个侯府的下人正在收拾茶点,以为他听不见,低声嘀咕了几句。
“……那个就是质子?”
“可不是,嫁到将军府那个。”
“长得倒是不赖,可惜……”
“嘘,小声点。”
他们看了他一眼,匆匆走了。
宇文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惜什么?可惜是个质子?可惜命煞孤星,克死生母,又被母国抛弃?这种话他听了十年,早就习惯了。
他转过头,看见沈玉辞正扶着周老夫人的手往外走。那个小侯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冷冷的。
沈玉辞送到门口,两辆马车早已备好。周老夫人先上了第一辆,周蘅本该跟着上去,但她顿了顿,对老夫人说:“祖母,您先坐着,我看看姑爷上没上车。”
而后周蘅转身,走向第二辆马车。
宇文戾正站在马车旁边。
周蘅走到他面前,周围人来人往,有侯府的下人在收拾东西,有车夫在整理马具。但没人注意这边。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沈玉辞对谁都好,那是他活下来的本事。”
宇文戾没说话。
周蘅顿了一下,又说:“别多想。”
宇文戾拿到那件差事已经一个月了。
说是去城外庄子查看田产,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管事姓吴,四十来岁,生得精瘦,眼睛小而亮,看他的时候总带着一丝打量,像是在掂量一件碍事的物件。
第一次去庄子,吴管事连杯热茶都没给。宇文戾在庄子里转了一圈,他就在后头跟着,眼睛盯着,嘴里敷衍着:“公子看完了?看完了咱就回吧。”
宇文戾没说话,上了马车。
周蘅本也没指望他能对这份差事多上心,听了车夫的回禀后,觉得并无异常,便由着他去了。
第二次去庄子,宇文戾多留了个心眼。庄子后头有一排仓房,门锁着,窗子用木板钉得死死的。他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吴管事立刻凑上来:“那是放陈粮的,潮了,不能吃,就一直锁着。”
宇文戾点点头,没问。但他从那些人的神情里敏锐地察觉到——那排仓房,有猫腻。
第三次去庄子,并非是例行视察的时间,也未事先通知庄子上的人。马车在庄外停下时,天已经快黑了。吴管事听见动静,脸上有一晃而过的慌张。他定了定神:“公子怎么今日来?也不着人通知。”
宇文戾下了车:“过几日便是春猎,不得空,便提前了。今晚住这儿,明日再回。”
吴管事给手下使眼色:“庄子上没有多余的房间,还委屈公子与马夫挤一个屋子了。”
马夫老张跟了宇文戾几次,金镙子收得不少,只要不出什么大差,他也懒得盯那么紧,到了地方便倒头大睡。
夜里的庄子比白天安静得多。宇文戾躺在床上,听着老张震天响的呼噜,他侧着耳,在那雷鸣般的响动间隙留心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有脚步声从窗外经过。
他坐起来,掀开窗缝往外看。几个人影往后头的仓房走去,领头的是吴管事。夜色朦胧,看不清他们抬着什么东西。
宇文戾等了半炷香的工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仓房的锁开了,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凑近门缝,往里看。几个人影攒动,轻手轻脚,却难掩动静。
里面不是陈粮。
是兵器。
刀、枪、弓箭,整整齐齐码着,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吴管事正和几个人在清点,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飘出来:
“……月底要送走,那边催得紧……”
“……放心,那质子能知道啥,主要提防着车夫,别被周家人知道……”
宇文戾屏住呼吸,慢慢退回去。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周家的人不知道。那这是谁的东西?
私囤兵器,放到哪里都是谋逆大罪。要是与当朝皇子有关……那就精彩了。可凭他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质子,恐怕一招不慎,还未捅得出来,就要遭杀身之祸。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腕间的红绳。
谁,值得相信?值得他用这个秘密交换更多的东西?
周蘅?
还是……
他想起那日梅树下,水蓝色衣袍靠过来时,那个人望着他的眸子。
第二日一早,宇文戾上了马车,往回走。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山道,发出单调的声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在一条岔道口,马车忽然停了。他掀开帘子。不远处的路边,一人勒住了马。天青色的骑装勾勒着腰身,腰间别着一把玉扇,那人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看向这边。
宇文戾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沈玉辞策马走到马车旁,顺着掀开的车帘,居高临下地冲他笑了笑:“姐夫,这么巧?”
宇文戾仰头看他,晨曦照在他发丝上,光亮映进宇文戾黑沉沉的眼底。
沈玉辞看了一眼车夫,笑道:“张叔,好久不见。”车夫点头哈腰,十分有礼:“沈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沈玉辞指了指岔路里头:“家里在那边有个别院,刚修缮好,我去瞧瞧。”
他说着,目光落回宇文戾身上,“本想着姐夫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改日必定要请你过来给我参谋参谋。不想今日正巧遇见,不如就顺路去喝杯茶,帮我看看这院子修得如何。”
车夫下意识看了宇文戾一眼。
沈玉辞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到车夫手里:“张叔,您女儿那病,好些了吧?上回那个药,管用吗?”
车夫有些难为情:“小女好多了,多亏了公子。”
沈玉辞摆摆手:“那药是我南边一个朋友带来的,举手之劳,您别客气。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
车夫攥住那只荷包,眼眶有点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小姐只吩咐入夜之前回府,眼下还早。您和姑爷说话,我跟着就是,不妨事。”
沈玉辞策马走在前面,马车在后面跟着。走了一刻钟,别院到了。
门口站着一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生得清清秀秀的,眉眼弯弯。她先迎向沈玉辞,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公子回来了。”
沈玉辞下了马,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额角。他骑了一路马,脸上出了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润着光泽。
丫鬟转向宇文戾,微微一福:“这位就是姑爷吧?奴婢青黛,给姑爷请安。”
宇文戾点了点头,目光打量她一瞬。
青黛又转向车夫,笑着引路:“张叔,路上辛劳,先到院中歇歇脚。”车夫跟着青黛往偏厅走,临走时回头看了宇文戾一眼。
宇文戾还站在原地。
沈玉辞把帕子收起来,冲他笑了笑:“姐夫,这边。”
院子不大,但修缮得别致。穿过回廊,便到了一间陈设典雅的书房。靠墙是一排书架,书脊朝外,整整齐齐码着,一眼望去,经史诗集、杂谈游记都有,有些瞧着眼生,大约是些晦涩难懂的医药典籍。
墙上裱山水,窗边置古琴。挨着古琴,是张软塌,榻上摆着小几,小几上摊开棋盘,黑白交错,是副残棋。
洛京有名的公子哥儿不是只会喝酒,琴棋书画,是一样不落。
宇文戾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周后,又落回那一排书架上。沈玉辞走到书案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宇文戾接过茶杯,坐下。茶是温的。
沈玉辞在他对面坐下,手中玉扇轻展,慢条斯理地摇着,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茶凉了一点。
宇文戾忽然道:“你早知我会来?”
沈玉辞眨眨眼:“知道啊。”
“怎么知道的?”
沈玉辞酒窝浅浅一现:“你拿了差事,要去庄子。这条路是必经的。”他托腮看着宇文戾,似乎漫不经心,“所以,看见什么了?”
宇文戾放下茶杯,静默片刻,方开口道:“仓房里有兵器。”
沈玉辞摇扇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收起玉扇,敲在掌中:“为什么要告诉我?”
宇文戾道:“你不是说,往后是自己人了吗?”
沈玉辞笑了,这回的笑很轻,但比之前看着要真。“自己人?”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把玩着扇子缀着的两颗玉珠,“你知道自己人是什么意思吗?”
宇文戾没回答。
“自己人,就是除了我以外,不能再有第三个人。”他看着宇文戾,“就算是周家姐姐,也不行。”
宇文戾不置可否:“你想如何?”
沈玉辞缓缓喝了口茶,茶盏轻磕,“姐夫既信我,便放宽心,等我的消息。”他指了指宇文戾面前的茶杯,“这茶,再不喝,可就凉了。”
宇文戾将那茶一饮而尽。
沈玉辞唇角勾了勾:“走吧。”
走到门口,他回头:“姐夫若是对这些书感兴趣,回头我挑几本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