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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记忆旧河3  江青然和 ...


  •   江青然和江安愈的体育课是同一天同一节,五年级和二年级的活动区域很近,江青然在活动时间悄悄来到操场外的大树旁,观察着江安愈。

      别的孩子都成群结队做游戏,打篮球,玩跳大绳,老鹰捉小鸡等等,唯独江安愈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操场边缘,目光空空。

      江青然发现江安愈并非完全放空,他有时傻笑,有时突然哭泣,甚至还流眼泪,一边流泪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开始傻笑,然后低头蜷缩,双臂抱住膝盖,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像一颗摇摆的蛋。

      摇摆的蛋。

      江青然觉得好好笑。

      他继续观察着这颗“摇摆的蛋”,忽然,有个男孩绕到江安愈身后,男孩拿着水瓶,一下子将水浇到江安愈脑袋上。

      江安愈一个激灵站起来,但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男生,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然后慢吞吞绕到操场另一端坐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江青然惊讶,难道都不反抗一下吗?

      这个痴呆弟弟在家里痴呆也就算了,在外面居然也这么痴呆吗?

      很快,江青然又看到另一个男生用篮球砸江安愈的脑袋,但江安愈只是换了个位置继续坐着,无动于衷。

      紧接着,又有其他同学骚扰江安愈,江安愈似乎意识到操场上没有容身之所了,于是走到操场外,顺着一排大树缓缓走着,直到走到江青然附近。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江青然也看得他额头上被砸出来的篮球红印子,还有被浇得湿漉漉的头发。

      江青然心里好像被揪了一下。

      有点可怜。

      他是个观察者,总是习惯在暗中观察别人,久而久之就遗忘了自己其实也能参与互动……他其实后悔刚才在江安愈挨欺负的时候没跑出来把那些男生们打跑……

      此时,江青然清了清嗓子,打算喊住他。

      但江安愈忽然抬头,在看到江青然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脑袋缓缓别到一旁,从江青然面前大步流星走过去。

      江青然心里一沉。

      好像,被忽略了。

      有点可笑,他们每天共用八平米的小房间,每天共用一张小桌子写作业,每天共睡一张窄窄的单人床,盖同一个被子,明明已经一整年了,但他们之间仍然很疏离,说好听点是井水不犯河水,说难听点就是被迫捆绑在同一空间下的两个不相干的物种。

      江青然时常因为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难以和身边的人类沟通,比如人类父母,人类老师,人类同学,人类路人等等,江青然都觉得无法和他们沟通,因为他不是人。

      虽然他不是人,但他能感觉出来,江安愈似乎也是一个很难和人类沟通的异类物种。

      两个异类物种并不会因为同样无法和人类沟通就抱团取暖,因为他们两个也无法沟通。

      也许,这就是他和江安愈始终无法熟络起来的原因吧。

      这个学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期中考试就结束了。

      江青然从不为学习发愁,他转学以来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语文数学英语都是年级第一。

      但江安愈就不同了。

      江安愈才读二年级,数学就只能考六十多,语文只能考七十多。

      期中考试出成绩后,二年级开了家长会,当母亲参加江安愈班级的家长会时,而江青然就在班级门口偷听。

      他听到老师当着所有家长学生的面,把江安愈贬得一无是处,也把母亲贬得一无是处,话语有多难听就多难听。

      说江安愈上课走神,说他的作业乱七八糟,字也乱七八糟,性格孤僻不合群,让母亲赶紧带去医院测智商,说母亲是不是故意把脑子有问题的江安愈送到正常学校,让她赶紧把江安愈送到特殊学校。

      而母亲哭得不成模样,她没有和老师吵,只是默默离开家长会,她后面跟出来的是始终低着脑袋,眼眶红红的江安愈。

      回到家后,母亲把江安愈暴打了一顿,打得他哭天喊地,拿擀面杖一下一下往身上抽。

      母亲抽江安愈,父亲抽烟,江青然抱着小词典在房间里查课本上的陌生字。

      听着江安愈哭得稀里哗啦的声音,他也无法安心学习,悄悄走到门口,看到母亲气急败坏抓起江安愈的头发就往茶几上砸,又狠狠拳打脚踢,打累了就喝口水休息几分钟,然后把江安愈从地上拽起来接着揍。

      江安愈被打得受不了了,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哭着求母亲不要再打了,哭着说打得好疼,哭着说他好像要死掉了,再打就死了。

      此时,母亲大吼着问:“你为什么不好好看黑板!你为什么不好好听课!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江安愈抹着眼泪:“我…我的脑袋里面,有好多画面,好多记忆,就像做梦一样……”

      “我听课的时候,就好像……脑子,脑子进电视机了,电视机在播放电视剧,里面有好多记忆,好多画面,我…我……我和里面的人一起玩儿……”

      母亲大吼:“你除了会幻想还会干什么!”

      母亲气势汹汹拿着擀面杖,江安愈像个木头一样杵着哭,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

      父亲吐了一口烟,问江安愈:“那你到底幻想什么?”

      江安愈愣了,哭哑的声音困惑道:“那是幻想吗?”

      父亲抽了一口烟:“废话,脑子里想的不是幻想还是什么?当然是你幻想出来的。”

      江安愈颤颤抱住脑袋:“那、那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记忆,是…是幻想吗?”

      母亲双手抱臂,冷哼道:“废话,脑子想的当然是幻想了。”

      父亲继续问:“那你说说你在幻想啥呗?我还挺好奇你都幻想了点啥。”

      江安愈微微低头:“林尘……”

      父亲:“啥?”

      江安愈抬头:“我…能幻想出一头特别大的黑色大狗狗,我躺在大狗狗的肚子上,和林尘一起。”

      母亲纳闷:“林尘是啥?哪个动画片的?哪个动画片有叫林尘的?”

      江青然恍然大悟,原来林尘是幻想出来的。

      江安愈却自顾自道:“林尘……林尘他总是骑着黑色的大狗狗找我玩儿,大狗狗,林尘……”

      父亲问:“林尘长什么样?”

      江安愈眼睛微微一亮,湿漉漉的脸绽放出灿烂的笑:“他,他超白的,白白的衣服,衣服是哗啦哗啦的,他的头发长唰唰的,头发也是哗啦哗啦的,软软的,还有大黑狗勾,大狗狗的毛长唰唰的,也是哗啦哗啦的,我们经常在一棵白色的大树下面玩儿,那个树叶也是哗啦哗啦的。”

      江青然听不懂。

      七岁小孩的语言系统并不发达,所以讲出来的内容让人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但父亲却噗嗤一声笑了:“长头发?哈哈,小小年纪就想女人啦?哎还长头发呢,是想哪个女人啊,哎害不害羞,羞死了。”

      江安愈神情慌张,似懂非懂地反驳:“不是那样的……”

      母亲表情一僵,睁大眼睛僵硬地看着父亲,僵了几秒后,歇斯底里爆发道:“你脑子里进几把了吗!小愈才七岁他懂什么!你这样说话不害臊吗!”

      父亲烦躁摆摆手:“行行,我脑子进几把了,我不会教育还走,你会教育孩子,我天天上班你天天教育孩子也没见你教育出个什么样。”

      她一把扯过江青然,直接把江青然怼父亲脸前,她大吼道:“你咋说我不会教育孩子了?小然成绩就特别好,他哪次不是年级第一?瞎话睁眼就来!”

      江青然被吓了一跳。

      父亲烦躁地吐了一口烟:“人家小然智商高是小然自己厉害,你蹭什么蹭,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管小愈这么多年也没见他给咱们长过脸……”

      “砰。”烟灰缸被母亲狠狠往木沙发上一砸,声音响彻整个客厅,一旁的江青然和江安愈都跟着一抖。

      父亲猛地站起来,指着她鼻子大吼:“抽什么疯呢你!一天不打皮痒了是吧!啊!”

      母亲双目通红,抓住茶几边缘猛地一掀,整个茶几都被掀翻在地。

      她跑到厨房拿菜刀,冲回客厅,几欲爆发。

      江安愈慌张地抓住她的刀:“妈妈,妈妈,刀、刀……”

      父亲冷笑:“小愈看见了吧,你妈妈就是这么发疯的,你妈妈是个疯妈妈,她是个疯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母亲大吼一声,拿着刀的右臂猛地甩开江安愈,江安愈的手掌顿时被菜刀割伤,很快开始哗啦啦流血。

      但母亲已经失去理智,和父亲扭打在一起,一刀一刀朝父亲砍,不过由于在菜刀很钝,父亲又穿着厚毛衣,所以似乎没有什么大事。

      江安愈呆呆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右手抓着流血的左手,一动不动,好像灵魂被抽走了。

      江青然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他快疯了。

      好想逃离这里。

      江青然咬紧牙关,强忍着夺门而逃的冲动,抓住江安愈胳膊,把江安愈拉到厨房,再把酒精倒入洗脸盆中,又把江安愈的手摁进盆里,江安愈被疼得回神,深深的刀伤浸泡在酒精中,让江安愈疼得浑身颤抖,虽然颤抖,但并没有挣扎。

      父母常年互殴,经常流血,而父母都习惯用酒精往伤口上泼,或者直接把受伤部位浸泡在酒精中,久而久之,江青然和江安愈也认可了这种处理伤口的方式。

      江青然给江安愈处理好伤口后,江安愈又冲向父母互殴的房间战场,继续挤在中间阻拦他们互相攻击。

      江青然几次试图把江安愈从父母互殴战场上拉出来,但江安愈又一股脑钻入父母中间声嘶力竭阻止他们不要再互殴了。

      江青然索性放弃了,算了,随他去吧。

      江青然并不想像江安愈那样拼命阻拦父亲母亲吵架。

      因为没有用。

      江青然从前姥娘姥爷、舅舅舅妈们一起生活,生活的经验让他深知早已成年的大人们有着自己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秉性绝非是小孩子改变的,年幼的孩子阻拦两个巨兽互殴,真的够愚蠢的。

      所以,江安愈是个愚蠢的孩子。

      江青然走回房间关上门,将父母的争吵声和江安愈焦急慌张的劝阻声隔绝在外。

      江青然打开课本,双手捂住耳朵,开始背诵课文。

      两个小时后,江青然从房间走出来,看到父母已经结束战斗,但仍然在互骂。

      江安愈不在客厅。

      江青然在厨房和厕所找了一圈,来到父母房间门口:“小愈在你们那边吗?”

      母亲抹了一把泪:“你把小愈叫进来,我和他说几句话。”

      江青然懵了:“他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和厕所,他……”

      江青然望了一眼门口。

      他这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母亲走到外面:“小愈!过来!”

      无人回应。

      母亲找了一圈,她神情愈发慌张,而当她看到虚掩着的大门时,她推开门,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楼道。

      江安愈不见了。

      母亲顿时跌坐在地,她抓住一旁的江青然,颤抖道:“快……快去找小愈,小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记忆旧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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