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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记忆旧河2 ...
江青然在漫长的时间线上走过了四年,迎来了他的九岁。
这四年来,姥爷病死,姥娘久病瘫痪,九岁的江青然已成为劳动力的一员,他每天除去在山村小学上课读书的时间外,其余时间都在打帮舅舅舅妈干农活,以及伺候瘫痪的姥娘。
干农活倒还好,让他更头疼的是姥娘,姥娘每天都会大小便失禁,吃饭也很困难,所以伺候姥娘喂饭擦身体清理沾着尿渍粪便的床单裤子的活就全落在了八岁的江青然身上,到如今整整一年半。
江青然也不想照顾姥娘,但不去就会被舅妈和舅舅毒打,而姥娘瘫痪在床也没少挨舅妈和舅舅的殴打。
或许是孩子的纯良天真尚且未被磨灭,又或者是感知到一条生命即将濒临消散而开始怜惜,江青然开始尽心尽力伺候姥娘,处理屎尿,擦拭身体,穿衣服,喂饭喂水,清洗脏了的床单衣服等等。
不过,长大后的江青然重新回忆时,他发现,当年他只是用“我很善良”来安慰自己,假装自己并非害怕毒打折磨才伺候姥娘,假装自己是一个多么善良道德高尚的好孩子才这样做。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姥娘瘫痪了一年半后死了,她死前一直在挣扎着说想要活下去,但终究难逃死神,从会挣扎的活人渐变成不会挣扎的死肉。
埋葬姥娘的时候,妈妈来接他了,她向舅舅舅妈支付了生活费,将江青然带走了。
跟随母亲离开这座山村时,江青然还是恍惚的。
母亲带着他坐了35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一路上头昏脑胀难受极了。
下了火车后,他望着苍白辽阔的陌生天空,此时,母亲指着火车站广场外的男人,男人靠着一辆面包车正朝他们挥手,母亲说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要叫爸爸。
“爸爸。”
当江青然坐上那辆灰白的大面包车时,他仍然是恍惚的。
灰白面包车又高又大,面包车里面特别宽敞,是一辆能遮风挡雨的大车子,比舅舅的三轮小破卡车厉害多了。
他的父母居然这么厉害啊,居然有这么大的大面包车,好酷,好厉害,太牛了。
上了车后,父亲一边开车一边抽着烟,江青然好奇地望着玻璃外不断后退的场景,直到母亲握住他的手,他才回神。
母亲含泪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向他诉说着思念。
江青然盯着母亲的手,再仰头望了望她的脸,又伸头望了望父亲的后脑勺,闻着以及不断扑鼻而来的呛烟。
他终于不恍惚了,此刻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离开了一个自己格格不入的人类族群,即将加入另一个未知的人类族群。
江青然有些不安。
因为江青然还是觉得自己不像人类,不是人类,不清楚自己能否在新的人类族群中生存下去。
母亲温声道:“小然,咱们马上就回家啦,家里还有个弟弟等着你呢。”
江青然懵了:“弟弟?”
母亲笑笑:“对呀,你还有一个弟弟来陪你呢,只是他太小了,不方便带他赶远路,要不然也能带他一起来接你呢。”
面包车开了几个小时,终于停下来了。
父母带着他来到一个小区,小区里面的楼有六层高,而他们家就住在六层。
江青然跟着父母一起爬楼梯,心里有点兴奋,他从小生活在大山村子里,从来没住过楼房,他第一次走到楼内,心里满是兴奋。
爬楼梯爬到六楼后,父亲拿出钥匙开门,门有两层,外层是由很多铁栏杆焊接在一起的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门。
打开铁皮门后,江青然紧张地跟着父母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客厅,脚下的地板是灰色水泥地,小客厅靠墙有一个木制长沙发,另一侧墙上有一个大背头小电视机,大背头小电视机下是一个小小的木头柜子,柜子看起来很旧,都有些掉皮了。
“妈妈——”
里屋传出来一个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从里屋蹦跶出来,但看到江青然时,幼童又一下子缩回墙后面,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一只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江青然。
父亲叼着烟,大步流星走过去,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幼童拎起来,再拎到江青然面前,幼童被放下来时,一个没站稳直接跌江青然脚前,父亲把幼童又拎起来站好:“站都站不稳,给你哥看笑话呢!来!叫哥哥!”
幼童仰着小脑袋,好奇又胆怯地望着江青然,纤细稚嫩的声音结结巴巴:“哥、哥哥哥哥好,好……”
江青然睁大眼睛,有点看呆了。
干净崭新的童装,干净白皙的皮肤,干净澄澈的大眼睛,干净乌黑的短发,干净纯洁的眼神,干净稚嫩的脸庞。
好干净的小孩子。
好干净。
母亲双手轻轻按在江青然肩膀上:“看,这个就是你弟弟,以后你们就一起生活了。”
她笑着对幼童道:“小愈,这是你哥哥,叫江青然,你们都姓江,是兄弟哦。”
幼童点点头,眼底里满是不安,一动不动像木头似的僵在原地,只有两只稚嫩的小手抠着大拇指指甲凹槽,凹槽里面还有血迹,似乎是抠出血了。
江青然努力控制着长年僵硬已久的脸部肌肉,努力堆起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你好呀,我叫江青然,我是……你哥哥。”
幼童怔愣:“哥…哥哥好、我…呃,我…哥哥好,呃……呃……”
父亲往幼童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哥了半天连个屁都没嘣出来,快跟你哥说说你叫啥名儿啊。”
母亲哈哈笑了好几声:“当心你哥笑话你呢,笑话你是个傻结巴。”
她笑着拍拍江青然脑袋:“快看你弟弟是个傻结巴,好笑吧,哈哈哈。”
幼童食指狠狠往大拇指靠肉的那一侧用力一抠,几乎要抠掉整块肉,鲜血吧嗒吧嗒往下流,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我…我叫江安愈,安全的安…愈愈…呃,愈合的愈。”
幼童说完以后,咬了咬嘴唇,补了一句,似乎是为了争取一点点颜面,倔强道:“你、不要笑话我,不要笑话我。”
忽然,母亲眉头一皱,走过去扯起江安愈的手:“怎么又流血了?这第几次了?”
父亲拿来了酒精,对着伤口一泼,江安愈咬紧腮帮子,涨红了脸,浑身僵硬着,神情慌张窘迫仿佛在说:不要看我不要看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江青然目移,偏头去看一旁的大背头小电视机。
当晚,父母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晚饭,三荤三素,主食是香喷喷的猪肉饺子。
江青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幸福了。
幸福到就像一个人类一样。
但江青然心底还有个疑问:
为什么你们能把弟弟带在身边亲自抚养,却在我刚出生不到一岁就抛给山村的姥娘姥爷一家?为什么现在才接我?
江青然不敢问。
这份安逸来之不易,他不想打碎。
晚上,父母让他睡江安愈的床,这个房子是两室一厅。原来从前是父母睡一间,江安愈睡一间,而现在他被安排和江安愈挤一张单人床。
父母认为两个小孩子挤一张床一张大被子没什么大不了,但他明显看到江安愈那张小脸写满了不乐意。
当天夜里,江青然失眠了。
江安愈抱着枕头下床,很快,江青然就听到隔壁的声音。
母亲不悦:“小愈,你怎么跑出来了?”
江安愈:“我…我要和妈妈爸爸一起睡。”
母亲:“小愈要和哥哥一起睡才对,那是你哥哥。”
江安愈沉默了。
很快,江青然听到江安愈的脚步声,他感觉到江安愈缓缓爬上床,挤到床的边缘。
于是,小小的单人床上,江安愈蜷缩着,半个身体挤外面,江青然蜷缩着,半个身体挤外面,中间反而还能再躺一个小孩子。
第二天,父母给他准备了新的衣服,江青然换上衣服,站在落地镜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这是江青然第一次穿新衣服,不是别人穿过又不要的衣服,而是独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新衣服。
父亲在客厅抽烟看电视,母亲笑着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道:“很适合小然呢。”
适合吗?
他心底总有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此时,江安愈正坐在一旁的床边,毛绒绒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得一抖一抖。江安愈目不转睛望着窗外,应该是走神发呆,而且身体前后轻轻摇晃着,双腿也来回交错上下轻轻摆动,嘴里念念有词在低语着什么,似乎是在和空气对话。
江青然有些困惑,江安愈从早上起床后就一直这样,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个多小时,这个家伙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母亲喊道:“小愈。”
江安愈目光空空,直到母亲走过去不轻不重踢了江安愈一脚,江安愈才回神:“妈妈。”
母亲拍拍他脑袋:“又愣啥神呢,过来看看你哥哥。”
江安愈跟着母亲走过来,被母亲也一同拉到镜子前,母亲笑呵呵道:“你们兄弟俩长得可真像,脸型鼻子嘴巴都像我,眼睛都像你们爸爸。”
江青然却心底狠狠一沉。
他刚照镜子时只是稍微感到违和,而当江安愈的身影进入这面镜子时,江青然心底的违和感就被放大了一万倍。
江青然知道哪里违和了。
他认真端详镜中的自己:
干瘦的身体,粗糙干裂的皮肤,肤色因常年干农活被日头暴晒而偏深,头发毛躁粗糙微微炸开,就连双手都因干农活而布着老茧。
再对比身旁的江安愈,看起来就柔顺乌黑的短发,白净细腻的皮肤,澄澈天真的大眼睛。
镜子里,他和江安愈并排而立,江安愈像懵懂纯良的可爱小动物幼崽,而自己则像早早夭折的索命厉鬼。
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寒来暑往,江青然在时间线上又走了一年。
此时,江青然十岁半,在读小学五年级,江安愈七岁,在读二年级,他们是同一个小学。
江青然已经摸清楚这个人类小族群的模式了。
父亲是建筑公司的下坑工人,母亲曾经是一家食品厂的零工,后来食品厂倒闭后便一直是全职主妇,目前全家的经济主要来源于父亲。
父亲脾气性格比较暴躁,爱喝酒,喝醉了会发疯。据母亲说,父亲一旦喝醉就容易打人砸东西,甚至会跑到街上随机殴打路人。
不过,江青然发现父亲喝醉以后不仅暴怒,还会降智。比如父亲有次喝醉后想冲出去,而母亲提前插了一把钥匙在门里的锁眼上,这时候父亲就出不去了,只能暴躁砸门,根本想不到拔掉钥匙就能出去。
不过,母亲的性格也很暴躁,虽然她平常云淡风轻,但一涉及孩子的成绩和父亲喝醉这两件事后,性格就会瞬间暴躁起来,而后者更严重。
当父亲发酒疯时,母亲就会和父亲互殴。
是的,就是互殴,实打实的互相拳打脚踢,直到父亲酒劲儿消散昏过去为止。
母亲和父亲差不多高,她身形比较偏向虎背熊腰,力气特别大,和父亲互殴的次数有一半都占上风,两人属于谁也不让着谁,所以打起来让江青然觉得整个家都将天崩地裂。
江青然一直不太理解,父亲性格彪悍暴躁,母亲性格彪悍暴躁,但江安愈却是一个胆子很小,性格极度内向孤僻,明明是个男孩子,却乍一看让人觉得像个软不拉叽的怂包蛋。
不过江青然并不反感江安愈。
因为江安愈不调皮,他很安静,会自己找个角落呆着不动,不过他偶尔会原地摇头晃脑晃脚,也偶尔站起来原地转圈圈,但脚步很轻很轻,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就像一盆安静无声的植物,枝叶偶尔会因微风吹动而轻轻摇晃。
他们各自相安无事,没有吵过架,没有发生过矛盾,就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江青然和江安愈读同一个小学,因此,江青然在学校里只要稍微留心,就很多次发现江安愈的身影。
比如有一次,江青然在操场散步时,看到江安愈独自坐在操场边缘,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还瞪着天空傻笑,一边傻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还拿着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然后轻轻前后摇晃着身体,双手向着天空比划着什么,继续傻笑个不停。
江青然走远一点,继续观察着江安愈,他看到江安愈坐着坐着会突然站起来,好像很激动,绕着操场狂奔一圈后就又坐回原地,拿着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偶尔哈哈大笑个不停,然后又猛地站起来,手足舞蹈着什么,似乎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互相推搡对打,会一个人张开双臂做着拥抱的姿势,仿佛在和谁拥抱。
江青然诧异。
中邪了?鬼上身?
此时,上课铃声响起,江安愈好像回神了,站起来哒哒哒跑回了教室。
江青然没有回教室,目送江安愈走远后,他悄悄来到江安愈刚才坐着的地方,观察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用石头摩擦出来的痕迹。
他看到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林尘。
林尘?林尘是什么?
是江安愈的朋友吗?
但他无论什么时候看江安愈时,江安愈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哪里有朋友?
江青然留了个心眼,在一次课间时候,他偷摸来到江安愈的班级门口附近,随机拦住一个同学,撒谎假装自己是学校纪律委员,问对方他们班中有没有一个叫林尘的人。
结果是没有。
他后来打听了整个二年级所有班级,都没有一个叫林尘的人。
那林尘是谁?
已更新
会以江青然视角描述江安愈的幼崽时代,以及江安愈脑子里面的林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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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记忆旧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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