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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九楼 排水沟很窄 ...

  •   排水沟很窄,只能趴着往前挪。
      膝盖和手肘磨在湿滑的水泥壁上,冰凉的污水从身下流过,浸透了裤子和外套。前面那七个人的脚在我眼前晃动着,偶尔有人停下来喘气,我就被堵在后面,脸几乎贴到前面人的鞋底。
      我不知道这条沟通向哪里。但我知道身后暂时没人追来——至少现在没有。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铁栅栏出口。月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把细长的刀。
      最前面的人用力踹了几下栅栏,铁条松动了。又踹了几下,整块栅栏向外翻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接一个,我们从排水沟里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小河沟,两岸长满了荒草,水面泛着油腻的光。远处能看到几栋居民楼的轮廓,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有人在正常生活的地方。
      那七个人瘫坐在河沟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苍白得像纸。那个年轻人——我后来知道他叫阿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有地方去吗?”我问。
      他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有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家人可能以为他们死了。有人是被骗来的,身份证和手机都被收走了,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八百多块钱,我把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塞给阿诚。
      “先找个旅馆住下来。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就说你们是从财富大厦逃出来的。把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告诉警察。”
      阿诚接过钱,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别回那座大厦了,”我说,“但是要记住,你们是证人。警察需要你们。”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河沟往居民区的方向走了。走了十几步,阿诚回过头,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一个人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河沟对岸的树梢上,又大又黄,像一只浑浊的眼球。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账簿还在,组织结构图还在,登记册还在,那些照片和客户名单的复印件都在。
      手机不在。
      手机还在十楼监控室的主控台上。
      没有手机,我就没法报警。用别人的手机?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回去拿?那等于自投罗网。
      但手机里存着今晚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那些东西,和账簿一样,都是证据。没有它们,光靠一本账簿,警察可能会说这是伪造的。我需要那些画面——镜子迷宫、手术室、冷库、关押区——每一帧都是铁证。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得回去。
      不是走正门。赵海说过,大厦有消防梯,通到五楼。我可以从五楼进去,沿着楼梯上到十楼,拿了手机就走。那三个黑衣人——不,现在是十几个了——他们可能在搜索大厦的其他楼层,不一定还守在十楼。
      这是一场赌博。但我不赌,就什么都没有。
      我沿着河沟往回走了大约两百米,绕到了大厦的背面。月光下,大厦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灰白色的墙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我数了数窗户的位置,找到了五楼消防梯的接口——就是之前我跳下来的那个地方。
      铁梯还在,但梯子中间有几阶已经锈断了。我抓着扶手,绕过断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到五楼的时候,我从那扇没锁的门钻了进去。
      五楼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手电光。那十几个人可能已经撤了,也可能去了更高的楼层。
      我没有开手电,摸着墙走。走廊、楼梯间、六楼、七楼、八楼——每一层都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九楼。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准备往上走。但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我停住了。
      九楼的档案室,门开着。
      我之前离开的时候,明明把它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纸味,是烟味。新鲜的烟味,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抽过烟。
      我没有进去,直接上了十楼。
      十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那条老式日光灯管还在闪,惨白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拍在地面上。走廊里没有人,两侧的门都关着。赵海的监控室在倒数第二间,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监控室的屏幕都关了。只有主控台上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里,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有百分之四的电量。相册里的照片和视频都在。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准备走。
      然后我看到了主控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之前没有的。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
      “你以为你救走了七个人?你再看看他们是谁。”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阿诚和其他六个人,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脚踝上戴着同样的电子脚镣。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在牢房里——他们站在一张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器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供体?不。他们是工作人员。LB-0217,你以为你是猎人?你是猎物。”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不对。阿诚的眼神、他的恐惧、他抓住我裤腿时手指的颤抖——那些不可能是装的。一个演员不可能演出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但照片就在这里,清清楚楚。七个人,穿着灰色衣服,站在手术台前。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平静。那种在手术室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对血肉的麻木。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谁在骗我?赵海?午夜判官?还是我自己?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走出监控室。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月光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个方块。方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连帽衫。
      赵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几乎是灰白色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回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这照片是什么意思?”我把那张照片举起来。
      赵海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午夜判官放的。他在挑拨。那七个人,确实是供体。我查过他们的编号——LB-0301到LB-0307。那张照片是合成的,或者是很久以前拍的。你看看背景,那个房间不是财富大厦。”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照片。背景里的窗户是铝合金框的,外面有绿化带。财富大厦周围只有荒地,没有绿化带。
      他说的可能对。也可能不对。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赵海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说过了,我在赎罪。但这只是原因之一。”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另一个原因是——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午夜判官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你的记忆,你的手,你的人格——都属于这座大厦。如果你不回来,不拿回你的记忆,午夜判官永远不会停手。他会一直给你发消息,一直引你回来,直到你死在这座大厦里,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变成他。”
      沉默。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
      “跟我来,”赵海说,“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十九楼。二十楼。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我跟着他往上走。
      十八楼、十九楼。
      十九楼的门一推开,我就闻到了一股蜡烛的味道。不是那种便宜的香薰蜡烛,是教堂里用的那种,蜂蜡,燃烧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这一层被改造成了一个教堂风格的空间。
      拱形的天花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深红色的绒布,像教堂里的帷幔。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打开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映出我的脸。
      但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我猛地转身——没有人。
      再看镜子,那个人还在。他就站在我身后,歪着头,看着我。
      赵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那是谁?”我的声音发紧。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什么样的脸?”
      我转回头去看镜子。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阴影,走到了月光下。
      他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白纸。只有轮廓——下巴、颧骨、额头的形状——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你自己,”赵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记得的那部分自己。”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没有脸的人。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我没有抬手。
      “午夜判官就是他?”
      “午夜判官是一个ID。他是一台机器。但驱动那台机器的——是你。”赵海说,“你的潜意识里有这座大厦的全部记忆。你不想面对那些记忆,所以你创造了一个‘判官’来替你面对。他给你发消息,引你回来,是因为他要你记起自己是谁。”
      “我是谁?”
      赵海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二十楼走去。
      我跟了上去。
      二十楼。
      这一层什么都没有。空旷的、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四面白墙,一扇窗户。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木质的,很旧,像审讯室里的那种。
      椅子下面的地板上,放着一个信封。
      赵海示意我过去。
      我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我、赵海、苏晚三个人的合照。就是之前在监控室赵海给我看过的那张。但这一张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手术团队,2017。主刀医生:林北。后勤主管:赵海。市场拓展:苏晚。”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是医生。你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这不是真的。”我说。
      赵海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不是真的!”我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二十楼里来回反弹,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你五年前创立了笑看风云,”赵海的声音很平静,“你是这个非法器官交易网络的总设计师。你设计了整个流程——从供体筛选、手术标准、物流运输到客户维护。你甚至写了操作手册,给每一家合作医院。你的手,你那双天才外科医生的手,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拆人的。”
      “你撒谎。”
      “你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有一个老茧,”赵海说,“那是长期握手术刀磨出来的。你一直以为那是写字磨的?你写过多少字,能磨出那种位置的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第二节内侧,确实有一块淡黄色的硬皮。我一直以为是握笔握的。
      “你是笑看风云的医生,”赵海说,“你是这座大厦的大脑。而我——我只是后勤。负责打扫卫生、管理仓库、处理——失败品。”
      他指了指楼下。焚化炉的方向。
      “苏晚是你的未婚妻。她发现你在做的事情之后,想报警。你把她关在了地下室。她逃出去了,但你让赵海去追她。”纸条上的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不是这张纸条,是另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是这样的。”我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那是哪样的?”赵海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手术台,无影灯,一个穿病号服的人躺在上面。我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那个人在哭,求我放过他。我没有停。
      画面消失了。像电视机关掉一样,啪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我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但我感觉不到。
      赵海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我不想骗你,”他说,“但我也不能帮你。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而我不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地上。
      “地下室。电梯后面。午夜判官给你留了东西。你去看完之后,自己决定。”
      我抬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赵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我说不出的温柔。
      “因为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你变成医生之前。”
      他站起来,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那个午夜判官——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程序,你五年前写的。你当时想毁掉笑看风云,所以写了一个会自动追踪、曝光犯罪者的程序。但你写完之后,清除了自己的记忆,忘了这件事。那台程序一直在运行,一直在给你发消息。它选中了你,因为你是唯一能关闭它的人。”
      “关了它会怎样?”
      “所有证据——账簿、名单、照片——会自动发送给全球三十家媒体和国际刑警。笑看风云会崩溃。你也会。”
      “什么意思?”
      赵海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因为你的名字,在那些证据里。你是创始人。你会和笑看风云一起,被曝光、被审判、被关进监狱。”
      他看着我。
      “这就是午夜判官给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曝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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