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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下室 二十楼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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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楼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赵海已经走了。他扔下那把钥匙,拖着病恹恹的身体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往下沉,像石头扔进深井。
我跪在地上,膝盖下面的水泥冰冷刺骨。
我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
我是这座大厦的大脑。
我设计了整个器官交易网络。
我写过操作手册。
我是医生。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卡带的录音机,关不掉。我想反驳,想找出证据证明赵海在撒谎,但每一条反驳的念头都被另一个念头掐死——那张照片,那个茧,那个病历,那本账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第二节上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我摸了摸它,硬硬的,像一层壳。
这层壳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钥匙躺在地上,铜色的,很旧,齿纹被磨得发亮。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疼,但让人清醒。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我撑住了。
地下室。
电梯后面。
赵海说午夜判官给我留了东西。不,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五年前的我,那个还是“医生”的我,写了一程序,取名午夜判官,让它自动追踪犯罪者,自动曝光证据。然后我清除了自己的记忆,把这一切都忘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忘记?
是因为我后悔了?
还是因为我害怕了?
我走出二十楼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很轻,像有人在打电话。我放慢了脚步,贴着墙往下挪。
十四楼。声音更近了。
“……供体转移完了吗?……还剩几个?……那就不管了,老板说了,今晚清空大厦,所有证据销毁。……那个主播呢?……抓不到就算了,他跑不掉的,他的档案在我们手里……”
声音从十三楼传来的。
我停下来,站在十四楼的楼梯间里,屏住呼吸。
他们还在大厦里。不是十几个人,可能更多。他们在清空证据,转移供体,销毁一切。赵海说的“笑看风云”要吞并他的网络——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要把这座大厦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搬走,抹掉,然后消失。
地下室的东西,如果被他们先找到,就完了。
我不能再走楼梯了。太危险。
我推开十四楼的门,走进了办公区。十四楼是办公室,我之前来过,撕走了组织结构图。这一层有几扇窗户,窗外有消防梯。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爬了出去。
消防梯的铁锈味混着夜风,呛得人想打喷嚏。我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的。我不敢往里看,怕看到人影。
九楼、八楼、七楼。
消防梯在七楼断了。不是锈断的,是被切割机切开的,断口很整齐。最后一截铁梯悬在半空中,离地面还有两层楼的高度。
我挂在扶手上,往下看了看。地面是水泥的,后巷的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跳下去的话,可能会崴脚,但不会死。
我松手,落下去,脚掌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脚踝一阵酸麻,但没有断。
后巷。我绕到大厦正面。
正门没有锁,那三个黑衣人就是从正门进来的。但现在门口没有人。
我推开门,走进一楼大堂。
电梯。
那部电梯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电梯旁边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防火板。赵海说地下室入口在电梯后面。
我绕着电梯走了一圈,找到了电梯井道后面的一扇铁门。铁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我把赵海给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嗒。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毛坯水泥的,没有粉刷,也没有灯。我打开手电,光柱照下去,楼梯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尽头。
空气很冷,比上面冷得多。而且很干,不像上面的潮湿霉味,这里的空气像被过滤过,有一种医院里才有的、干干净净的冷。
我往下走。
一级、两级、十级、二十级。
楼梯比我想象的长。大概走了三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是不锈钢的,很新,和这座大厦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门上有密码锁,六位数。
我试着输了一些数字——苏晚的生日?我不知道。小鹿的生日?603,只有三位。
我输入了0315——赵海的生日?不对,我也不知道。
门锁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六位日期。”
日期。什么日期?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游过,看得见影子,抓不住实体。
20170506。
这串数字从我的指尖自己敲了出来。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刷着白漆,地面铺着白色地砖。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CRT的那种,厚厚的,像九十年代的遗物。
电脑旁边有一个文件夹。
我走过去,手电的光柱打在文件夹上。封面上打印着两个字:“遗言。”
不是我的字迹。是打印体。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回来了。你拿回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你一定很困惑,很害怕,很愤怒。我也是。五年前的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困惑、害怕、愤怒。”
“我是你。五年前的你。”
“你脑子里现在一定在想:这不可能。但这是真的。你是林北,你也是‘医生’。你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你是这座器官交易网络的大脑。你设计了从供体筛选到术后处理的全套流程。你写了操作手册,你培训了手术团队,你创造了这一切。”
“然后你后悔了。”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你亲手摘除了一个六岁女孩的心脏。她叫小鹿。你在手术台上看到她胸口的那颗痣的时候,你想起了你自己的妹妹。你没有一个妹妹。但那一刻,你突然有了。”
“你做完那台手术之后,在洗手间里吐了半个小时。然后你坐在这张桌子前,写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午夜判官——一个自动追踪、曝光犯罪者的程序。另一个是这封信。”
“你清除了自己的记忆。不是因为有人强迫你,是因为你无法带着那些记忆活下去。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不知道过去的人。你把所有证据、所有真相、所有罪孽,都留在了这座大厦的地下室里。”
“现在你回来了。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关掉午夜判官。这台程序会停止运行,所有证据不会被公开。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主播,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但笑看风云不会消失。他们会找到你,因为你的档案在他们手里。你是他们最值钱的‘资产’——一个能主刀全套器官移植手术的外科医生,而且不记得自己是谁。他们会把你抓回去,重新植入芯片,让你继续做‘医生’。这一次,他们不会让你再逃了。”
“第二,启动午夜判官。程序会自动将全部证据——账簿、名单、照片、手术记录——发送给全球三十家媒体和国际刑警。笑看风云会崩溃。赵海会被抓。你会被曝光。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家报纸的头条。你会坐牢。你会失去一切。”
“选择权在你。”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五年前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选择启动。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我没能按下回车键。我选择了清除记忆,逃跑。我把选择留给了你。”
“对不起。”
“——林北(医生)”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信纸,纸边微微发颤。
电脑屏幕是黑的。电源线还插着,但主机没有启动。我按了一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地转了起来,CRT屏幕闪了几下,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文件名:午夜判官.exe。
我双击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很简陋,黑底白字,像DOS系统。最上面是一行字:
“午夜判官 v1.0 | 最后更新:2017年5月6日 | 状态:运行中”
中间是一个日志窗口,显示着这个程序七年来的运行记录。我往下翻了翻:
“2017-05-07 03:33:01 | 追踪到新目标:ID‘笑面虎’,IP 123.xxx… | 证据已收集”
“2017-06-12 03:33:01 | 追踪到新目标:ID‘正义使者’,IP 45.xxx… | 证据已收集”
“2018-02-18 03:33:01 | 已发送匿名举报:目标‘正义使者’被捕”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几千条记录。午夜判官一直在运行,七年了,没有停过。它追踪网暴者,收集证据,匿名举报。它从来没有失误过。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今晚:
“2024-XX-XX 03:33:01 | 追踪到新目标:ID‘林北’,IP 城西开发区… | 证据已收集 | 状态:待处理”
我的名字。
它把我也列为了目标。
因为我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在午夜判官的逻辑里,创始人和网暴者没有区别——都是罪犯。
界面底部有两个按钮。左边是“终止程序”,右边是“执行曝光”。
我盯着这两个按钮,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按下去。
赵海说,午夜判官选中我,是因为我是唯一能关闭它的人。但关闭它,我就安全了?不。赵海说了,笑看风云会找到我,把我抓回去。他们会重新给我植入芯片,让我继续做“医生”。这一次,我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
启动它,我会失去一切——自由、名声、未来。我会坐牢。我会成为新闻里那个“主播变器官贩子”的反面教材。
但笑看风云会死。
小鹿的仇,会报。
那些还关在牢房里的人,会被救出来。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鹿的照片,穿着红色棉袄,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很开心。她最后一个生日。她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我亲手摘下了她的心脏。
我睁开眼睛。
鼠标移到了右边。
食指按下了左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执行曝光?此操作不可逆。请输入确认密码。”
密码?
信里没有提密码。
我又试了几个数字——苏晚的生日?不知道。大厦的地址?不对。
等等。
20170506。
我刚才开门用的那个六位数。
我输入了20170506。
屏幕闪了一下。
“确认。曝光程序已启动。证据包将陆续发送至目标媒体。预计完成时间:72小时。”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0%。
进度条下面有一行小字:“此程序无法中止。七十二小时后,你的名字将被全世界看到。”
我松开了鼠标,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漆刷得很厚,但在手电的光柱里,我看到上面有一些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之后,我的生活就结束了。
但笑看风云也会结束。
值吗?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塞进背包。电脑不用管了,它会自己工作。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下面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的盖子没有锁,我掀开,里面是一叠病历。
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林北——主刀医生——2017。”
我翻开。
不是供体病历。
是手术记录。每一页都记录着我做过的手术。供体编号、器官类型、手术时长、术后结果。
最后一页,是小鹿的记录。
“供体编号:LB-0117。姓名:小鹿(全名不详)。年龄:6岁。器官:心脏。手术结果:成功。术后供体状态:死亡。”
我盯着“死亡”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病历合上,放回了箱子。
我没有带走它。因为不需要了。三天后,全世界都会看到它。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在往下走。
他们找到地下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