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账本 我贴着墙壁 ...
-
我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楼梯间里没有灯,手电我也不敢开。月光从每层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点,在地面上画出模糊的灰白色方块。我就借着那点光,一级一级地踩下去,脚尖先探路,踩实了再落脚。
那三个黑衣人去了十八楼。他们以为我往上跑了。
我不能往上,也不能在十六楼等死。唯一的出路是往下,回到一楼,找到地下室,拿到午夜判官留下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
十七楼的门从我身边掠过。我没有停。
但走到十七楼到十八楼的转角时,我听到了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下楼,是在楼上——十八楼——走动。他们还在十八楼。
我蹲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左边走到右边,停了一下,又走回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不能停在这里。如果他们下楼,就会在楼梯间里和我迎面撞上。
我继续往下走,脚步放得更轻。
十七楼。
我本来想直接绕过,但楼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光线——不是月光,是人工光源,暗红色的,像应急灯。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送饭口,像监狱的牢房。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暗红色的应急灯,把整条走廊泡在一种粘稠的、像血一样的颜色里。
关押区。
这就是赵海说的“供体关押区”。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在红光照不到的地方无声地落下。每一扇铁门上都贴着一张纸,写着编号和血型。LB-0301,A型。LB-0302,B型。LB-0303,O型。
我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从送饭口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床上没有人,但被褥是乱的,像是有人刚刚离开——或者被带走。
我继续往前走。
走廊中段有一扇门的送饭口是开着的。我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有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他的头发很长,脏得打结了,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脚踝上戴着一条电子脚镣,暗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喂。”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二十出头,但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饿了很久。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救……我……”
我的手抓住了铁门的把手,用力拉了拉。锁着的。
“谁有钥匙?”我问。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管我了,你快走”。
我咬着牙,松开了把手。
不是我不想救他。是我现在救不了他。没有钥匙,没有工具,那扇铁门纹丝不动。我唯一能做的,是出去之后报警,让警察来打开这些门。
我把送饭口的挡板重新盖上,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有玻璃窗,玻璃后面是黑的。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类似监控室的小房间,但比赵海那个简陋得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串钥匙。
钥匙。
我抓起那几串钥匙,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一把一把地翻看。每一把上都贴着标签——LB-0301、LB-0302、LB-0303……找到了。
我拿着钥匙跑回刚才那扇门前,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咔嗒,锁开了。
我拉开门。
那个年轻人从床上滚下来,爬到我脚边,抓住了我的裤腿。他的手指很细,像鸟爪,力气却大得惊人。
“外面……外面还有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楼……四楼……都有人……”
“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他们都走了……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我们……我们是剩下的……”
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我架着他走出牢房,走到走廊里。
“你能走吗?”
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我拿着钥匙串,打开了走廊里其他几扇门。每一间牢房里都有人——三个、五个、七个。一共七个人,男女都有,最老的有五十多岁,最小的——一个男孩,看起来不到十五岁。
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脚踝上都戴着电子脚镣。他们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被抽空了的容器。
“跟我走,”我说,“从楼梯下去。一楼有门。”
我带着他们往楼梯间走。但刚走到十七楼楼梯间门口,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的。
脚步声。很多人。
不是三个。是更多。
“回去!”我低声喊道,把那些人推回走廊里,关上了楼梯间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楼下往上走,不是下楼。他们从一楼上来了。
我被夹在中间。楼下的往上走,楼上的——那三个黑衣人还在十八楼。他们随时可能下来。
我转身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七个人。他们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但那光是恐惧,不是希望。
我不能带他们从楼梯走了。太危险。
通风管道。
我在十六楼爬过通风管道。十七楼应该也有。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个检修口,用甩棍撬开盖子,里面是垂直的通风井。我往下照了照——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横向的岔口。
“从这里下去,”我指着通风口,“一个一个来。到下面一层之后,往左爬,找一个出口。”
第一个——那个年轻人——爬了进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站在检修口旁边,一个一个地递他们进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楼梯间里的,是走廊另一头传来的。他们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来了。
第七个人刚爬进去,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
手电光直直地打在我脸上。
“站住。”
我跳进通风口,拉上了盖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们在撬盖子。
我在通风井里往下滑,膝盖和手肘磨在铁皮上,火辣辣地疼。岔口到了,我钻进去,往左爬。前面是那七个身影,在狭窄的管道里缓慢地移动。
“快,快!”我推着最后一个人的脚。
身后,检修口的盖子被掀开了。手电光从后面射进来,照亮了前面人的背。
“他们进了通风管。从下面截。”
我加快了速度。
前方出现了另一个出口——百叶窗。最前面的那个人踢开了百叶窗,跳了出去。一个接一个,我也跟着跳了出去。
十五楼。监控中心。
我们落在一排服务器机柜后面。我探出头看了一眼——监控中心的屏幕上,能看到走廊里、楼梯间里到处都是人。不是三个,是十几个。他们穿着黑色西装,像一群蚂蚁,在这座大厦的每一层搜索。
“走,”我压低声音,“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一楼。”
我带着七个人穿过监控中心,从另一侧的门出去,进入了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间。
我推开门,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人。
我们开始往下跑。十四楼、十三楼、十二楼、十一楼。
在十一楼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他们从一楼上来了,和我们迎面相对。
“往回跑!”我转身,但身后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脸上全是绝望。
没有路了。
“这边!”那个年轻人——第一个被我救出来的——拉住了我的袖子,指向十一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那扇门上有三个字:财务室。
我推开门,所有人涌了进去,我从里面把门锁上。
财务室不大,两个文件柜,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窗户外面是消防梯——我走到四楼的时候用过的那种。
“从这里下去,”我打开窗户,指了指外面的铁梯,“一个一个下。到地面之后往后巷跑,不要停。”
他们开始爬窗户。
我留在最后。
在等待他们下去的间隙,我的手电扫过财务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账簿。硬壳封面,A4大小,像公司的财务报表。我翻开它,手电的光一行一行地照过去。
不是普通的账簿。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笔交易。日期、供体编号、器官类型、价格、客户代号。数字大得让我头皮发麻——一颗肾脏,四十五万。一颗心脏,一百二十万。一个肝脏,九十万。
五年。十亿。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红色的墨水,笔迹很新:
“LB-0217,全套器官,客户:笑看风云。价格:五百万。状态:待摘取。”
我的编号。
五百万。
我的命,在这本账簿里,值五百万。
我撕下最后一页,塞进口袋。
然后我合上账簿,把它夹在腋下,翻出了窗户。
消防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我往下走了两级,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窗户。
窗户里面,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不是那三个黑衣人中的一个。是一个更高、更瘦的影子,站在财务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他在笑。
我转身,往下跑。
铁梯在脚下剧烈地震动,像随时会垮掉。我不看下面,只看脚下,一级一级地往下。
七个人已经在后巷里等我了。
我跳下最后一阶,落在草丛里,膝盖撞在地上,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走!往后巷尽头跑!”
我们在杂草里奔跑。身后,大厦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了起来——他们在用手电往下照。
跑到后巷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我翻不过去,他们也翻不过去。
但墙根下有一个排水沟的出口,铁栅栏锈蚀了,我用甩棍撬了几下,栅栏脱落了。洞口很小,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过去。
“快!”
他们开始爬。一个、两个、三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厦。十楼的窗户里,赵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像是在说——快跑,别回头。
我最后一个钻进了排水沟。
身后,手电的光柱扫过了墙面。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