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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舍与焚化炉 我从通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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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通风口滚出来的时候,后背着地,砸在一张铁架床上。
床板是几块拼接的木板,中间有好几处断裂,我的腰正好卡在断裂处,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在手里颠了一下,差点脱手,我赶紧攥紧,光柱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
我躺了几秒钟,等腰上的疼痛缓过去,才慢慢地坐起来。
这是一间宿舍。
不是普通的宿舍。是那种集体宿舍,上下铺的铁架床,一排四张,两排共八张,靠着两侧墙壁摆放。床上的被褥还在,但已经发霉了,灰绿色的霉斑从枕头蔓延到床单上,像一幅抽象画。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上面散落着拖鞋、空水瓶、方便面桶——生活垃圾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一层硬壳。
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霉味,是人味。汗味、烟味、泡面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的、像很久没洗澡的体味。
这里曾经住过人。很多人。而且住了很长时间。
我从床上下来,手电扫过每一张床铺。有些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是主人还会回来。有些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头压过的凹痕,像是一个人刚刚起床,只是去了趟洗手间。
但灰尘是诚实的。每一张床铺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蛛网。
我走到靠窗的一张床铺前,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名字和床位号:“张建国,7号床。”
张建国。三楼照片上的那个中年男人。
我又看了旁边的床铺:“李德福,8号床。”四楼照片上的老人。
再旁边:“王建国,5号床。”——冷库里那具穿保安制服的尸体。
这些不是供体。这些是保安。
七个保安。他们住在这里。他们不是失踪了,他们——至少张建国、李德福、王建国——死在了这座大厦里。
我站在那张5号床前,手电照着那张发黄的床位标签。王建国。冷库。胸口弹孔。冰碴里的血。
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是因为他试图逃跑?
我转过身,走向宿舍的另一头。
靠门的位置有一张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本旧杂志和一台收音机。收音机的电源线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这栋大厦烂尾三年了,但某些地方还有电。冷库有电,监控室有电,这里的插座也有电。
我按了一下收音机的开关。没有反应。可能坏了,也可能电台早就停播了。
书桌的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几本证件——保安上岗证、身份证复印件、体检报告。我翻了翻,每张证件上的照片都和我在三楼、四楼看到的遗像对得上。
这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有名字,有身份证号,有体检报告。他们不是鬼,不是传说,是活生生的人,然后被杀了。
我把证件放回抽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十三楼的门没有锁。我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灯,没有声音。那三个黑衣人没有追到这里来——至少现在没有。
我闪身出去,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开始往上走。
十四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纸张烧过之后残留的那种焦糊味。
这一层像是办公区。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我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手电照进去——是一间小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白板。白板上写着一些字,大部分被擦掉了,只留下一行:
“Q3目标:完成200例。华东区:45,华南区:62……”
200例。什么的两百例?手术?器官摘取?
我退出会议室,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层灰,但中间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有人最近在这里坐过。
办公桌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组织结构图。A1纸大小,塑封,用图钉固定在墙上。
我走过去,手电的光柱打在图上。
最顶端的格子里,写着两个字,但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厚,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迹。第二行是“院长办公室”,下面连着三个名字——第一个被涂掉了,第二个写着“赵海——后勤主管”,第三个写着“苏晚——市场拓展”。
赵海。苏晚。
赵海说苏晚是他的妻子。组织架构图上,苏晚是市场拓展,赵海是后勤主管。这间办公室是谁的?被涂掉的顶端格子又是谁?
我的目光往下移动。第三行是“医疗部”,下面列了七八个名字,大部分被涂掉了,只留下一个:“林北——主刀医生。”
林北。我。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指尖能感觉到塑封膜下面油墨的凸起。五年前,我的名字在这张纸上。我是这家医院的主刀医生。
赵海没有骗我。至少这一点没有。
我把组织结构图从墙上撕下来,折好,塞进背包。这玩意是证据。
继续往上。
十五楼。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就退了回去。这一层是监控中心——比赵海那个监控室大十倍,一整面墙都是屏幕,几十个画面同时播放。有大厦内部的,有大厦门外的,甚至还有周边街道的。
屏幕都亮着。有人在看着这座大厦的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进去。因为我在其中一块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站在十五楼门口,手电举在胸前,像个迷路的蚂蚁。
他们知道我在哪里。
我转身就跑,冲上楼梯。
十六楼。
这一层的门是关着的,但我还没推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热浪。不是夏天的那种热,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干燥的、呛人的热,像烤箱拉开一条缝。
我推开门。
迎面是一台巨大的焚化炉。
工业用的那种,铁灰色的外壳,有一人多高,炉门是铸铁的,上面有被高温烧过的蓝紫色氧化层。炉门开着,里面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暗红色的火光在炉膛深处忽明忽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空气是扭曲的。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把周围的一切都蒸得变形。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A4纸,塑封,打印体:
“所有失败品,一律销毁。不得留存任何生物组织。违者按内部规定处理。”
失败品。
供体手术失败之后,就成了失败品。失败品要销毁。在这台焚化炉里,烧成灰。
我站在焚化炉前,热浪烤着我的脸,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手电光柱扫过炉门旁边的地面——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不是灰尘,是骨灰。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残留在地面的裂缝里。
我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些粉末。细的,滑的,温热的。
人的。
我猛地缩回手,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焚化炉的旁边有一张不锈钢桌子,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骨剪、一副隔热手套、一本登记册。我翻开登记册,里面记录着每一次“销毁”的日期、编号和操作人。
最近的一次,是昨天。
编号:LB-0382。与冷库那个肾脏的供体编号一致。备注栏写着:“供体术后大出血,抢救无效。已销毁。”
昨天,一个人在这座大厦里被摘除了肾脏,然后死了,然后被推进这台焚化炉,烧成了灰。灰还留在炉膛里,可能还没来得及清理,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把登记册塞进背包。
转身的时候,手电光柱扫过焚化炉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一个东西,我之前没注意到——一张照片,用胶带贴在墙上,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翘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棉袄。
小鹿。
四楼遗像上的那个小孩。
但这不是遗像。这是一张生活照。她坐在一个蛋糕前,面前插着蜡烛,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油墨,是铅笔,字迹很轻,像一个老人写的:
“小鹿,6岁生日。这是她最后一个生日。”
最后一个生日。她死在这里。她的心脏——冷库货架上那个心脏——是小鹿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热。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和那些遗像放在一起。七张了。七个名字,七张脸。七个保安。七个供体。我不知道数字是不是巧合,但我知道,这座大厦里死的人,比传说中多得多。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热浪让我头晕,骨灰的味道让我想吐。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楼梯间传来的,是从楼下——十五楼的方向。有人在往上走。不止一个人。
我关掉手电,躲在十六楼的门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五楼的门被推开了,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很清楚。
“他去了十六楼。焚化炉那层。”
“抓到之后,按老规矩处理。”
“老板说了,要活的。供体不能损坏。”
“老板还说,LB-0217是特殊供体,全套器官都有预定。”
全套器官。我的器官。
我的拳头握紧了。甩棍在腰间硌着我的肋骨,但我没有抽出来。一对三,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甩棍帮不了我多少。
脚步声上了十六楼。
门被推开了。
手电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在我藏身的门板后面扫了一下,没有照到我。
“没人。”
“去十八楼。他可能往上跑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我等了三十秒,确认他们走远了,才从门后面出来。
我不能往上走了。他们去了十八楼,如果我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但我也不能往下走。他们可能留了人在下面。
那我能去哪里?
我想到了赵海的话:“地下室。午夜判官给你留了东西。”
地下室。
我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