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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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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华旖棉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沉沉的,稠稠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然后她坐起来,下床,去洗漱。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下面有青影,昨晚没睡好。她用冷水洗了脸,又洗了一遍。水很凉,打在脸上,把她从那片混沌里拉出来。她换了衣服。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上那颗星星手链。她把那颗镂空的星星从锁骨间取下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带上飞机。到了那边再戴上。她不想让它过安检的时候响。
行李箱立在门口,她检查了一遍。护照,机票,钱包,手机,充电器。都带了。她把那个玻璃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里面装着千纸鹤,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有笑脸的,没笑脸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没笑脸的画完。但她想,总会画完的。总有一天。
她把玻璃罐放回去,用衣服裹好,拉上拉链。然后她背上书包,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唐星然还在睡,被子蒙在头上。苏予晚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温以宁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已经起了——她总是宿舍里最早起的那个。华旖棉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走出宿舍楼,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她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把外套拉紧,把行李箱立在腿边。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浅砚发来的:“一路平安。”四个字,没有句号。
华旖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今天别太累。”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
机场到了。她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抱着哭的,笑着告别的。华旖棉没有看他们。她走到柜台前,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她站在安检口,把手机、钱包、护照放进篮子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镂空的星星,还在。安检门响了,她退回去,把外套脱了,再走一遍。没响。她拿起东西,走进候机厅。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沈浅砚的对话框还是那句话——“一路平安。”她往上翻了翻,翻了很久。翻到她们还在成都的时候,翻到沈浅砚还会问“今天怎么样”的时候,翻到她会发语音的时候。她点开一条语音,沈浅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到了没?”很轻,很短。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广播响了,她的航班开始登机。她站起来,排队,登机。找到座位,靠窗的,把书包放好,坐下来。她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很多飞机,有大有小,有白有蓝。她不知道哪一架会带她去欧洲,不知道哪一架会带她离开。她只知道,她在路上了。
她拿出手机,给沈浅砚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对方回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她也学会了。学会用句号说所有的话。
“到了给你发消息。”她发出去。对方回:“好。”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动。她想起沈浅砚第一次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飞机上,也是这样靠在椅背上,也是这样闭上眼睛。那时候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她只是等。现在她知道她要去哪里了。她知道她会回来。她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在等。她一直在等。
与此同时,另一架飞机降落了。沈浅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跑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来,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工作的,朋友的,推送的。她翻了翻,没有华旖棉的。她看了一眼时间,她应该已经登机了。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行李,下飞机。
她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路边等车。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拖着白色的尾迹,慢慢升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里。她不知道那架飞机上有没有她。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棕榈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写字楼、商场、行人。她想起华旖棉说“我要出国了”,想起她说“当年你把那个主动权交给我,那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了”,想起她说“等我回来,到时候你来决定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她怕她一开口,就会说“我等你”。她怕她说了,她就不走了。她怕她说了,她会更想她。她怕她说了,她会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坚强。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消息。华旖棉发来的:“登机了。”她回了一个句号。又一条:“到了给你发消息。”她回:“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往后退。她看着那些棕榈树,一棵一棵地,慢慢地,往后退。和她们之间的距离一样,越来越远。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说过的。她不会让她等太久。她舍不得。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
华旖棉走出机舱,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紧。十多个小时前,她还在深圳,穿着衬衫,热得冒汗。现在她站在欧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树叶,像是泥土,像是雨水。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过关,取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她站在出口,四处张望。林叔叔说会有人来接她。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举着牌子,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她。她站在那里,攥着手机,手心出了汗。
“华旖棉?”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淡。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口音,像是很久没说了,有点生疏。
“我是林总的朋友,姓周。你叫我周叔就行。”他说,“车在外面。”
华旖棉跟在他后面,走出机场。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周叔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华旖棉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座椅是热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天很蓝,云很白,树很高。和深圳不一样。和成都也不一样。这里的建筑不高,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慢悠悠的。华旖棉看着那些风景,心里很安静。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了极点,反而安静了。
“周叔,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明天再去公司。”
华旖棉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华旖棉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她只看到窗外的建筑从低矮变得高大,从稀疏变得密集。车停在一栋公寓楼前,不高,灰色的外墙,窗户开得很大。周叔帮她把行李箱拿出来,递给她一把钥匙。
“三楼,302。你先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谢谢周叔。”
周叔走了。华旖棉拖着行李箱,走进大楼。电梯很旧,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按了三楼,电梯慢慢上升。门开了,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声控灯亮了,把走廊照得昏黄黄的。她走到302门前,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门开了。
公寓不大。一进门就是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锅,旁边有一个水壶。窗户不大,窗帘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走进去,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坐上去陷进去一块。她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边种着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她看着那些落叶,想起成都。想起沙河边的那条路,想起银杏树,想起沈浅砚。她不知道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开会,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回家的路上。也许在想她。也许没有。她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给沈浅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发出去。过了几秒,对方回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她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吗?”发出去。对方回:“吃了。”她又打:“吃的什么?”对方回:“面。”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翘起来。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摞整齐放在桌上,充电线卷成圈放在床头。她把那个玻璃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千纸鹤,五颜六色的,挤在一起。有笑脸的,没笑脸的。她看着那些千纸鹤,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盖子,拿出一只空白的,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上面写着“一个人坐飞机”。她把千纸鹤放回去,把罐子放回桌上。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路面上,把落叶照得像碎掉的金子。她看着那些光,想起沈浅砚。想起她说“到了发消息”,想起她说“注意安全”,想起她说“照顾好自己”。她说了。她都说了。她没有说“我想你”。她也没有说“我等你”。她们都没有说。她们只是说“到了”“吃了”“面”“好”。普通的话,普通的问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华旖棉觉得,这些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是及时的,是她还能联系到她的证明。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这边天气有点冷。”对方回:“多穿点。”她回:“嗯。”对方回了一个句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床不大,床垫有点硬,枕头有点高。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晚安。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沈浅砚说的。是对那个在深圳、在地铁二十分钟的地方、现在隔着整片欧亚大陆的人说的。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到。但她说了。她每天都会说。说到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