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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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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棚事件之后的第三天,华旖棉去找了林叔叔。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公司。前台认识她,笑着打招呼“小棉来了”,她点了点头,问林叔叔在不在。前台说在,她坐电梯上了楼。走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踩上去有点滑。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敲门,进去。林叔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他看了华旖棉一眼,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坐。”
华旖棉坐下来。她看着林叔叔,林叔叔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林叔叔,”华旖棉开口了,“您之前跟我说的,去国外您朋友的公司,我想好了。我去。”
林叔叔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林叔叔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从华旖棉第一次跟他去饭局,从她给那个女孩倒热水,从她越来越沉默的样子里,他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越快越好。”
“你爸妈知道吗?”
“还没说。我会跟他们说。”
林叔叔又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华旖棉。“这是我朋友的电话,你到了那边联系他。他会安排。”
华旖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谢谢林叔叔。”她说。
“别谢我。”林叔叔看着她,“这条路不好走。你确定要走?”
华旖棉点了点头。
林叔叔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华旖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那种——他也见过很多,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不拦她。因为他知道,她必须走。
“林叔叔,”华旖棉说,“这段时间,谢谢您。”
林叔叔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
从林叔叔的公司出来,华旖棉给妈妈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妈妈接了。
“妈。”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有点紧张,华旖棉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华旖棉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去哪儿?”
“欧洲。林叔叔朋友的公司,去学东西。”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两年,可能更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华旖棉听到妈妈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浅砚知道吗?”妈妈问。
“还不知道。我会跟她说。”
“她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妈妈没有说话。华旖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两个孩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倔。一个要走,拦不住。另一个也要走,也拦不住。
“妈,”华旖棉说,“这段时间,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饭局上。那些女孩。被灌酒,被塞房卡,被逼着脱衣服。她们不敢说不,因为她们缺钱。”华旖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也不想看到别人变成那样。”
妈妈没有说话。
“我现在帮不了她们。谁都帮不了。”华旖棉说,“但我想变成能帮她们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华旖棉以为妈妈挂了。然后她听到妈妈吸了一下鼻子。
“你长大了。”妈妈说。
华旖棉的喉咙紧了一下。
“去吧。”妈妈说,“家里的事不用担心。你爸那边我去说。”
“谢谢妈。”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好。”
“别省钱。”
“好。”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
妈妈没有再说别的。她挂了电话。华旖棉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站在路边,阳光很烈,晒得她眼睛疼。她没有哭。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辆车,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几天,华旖棉开始安排自己的事情。
她先去办了签证,订了机票,联系了林叔叔朋友的公司。她把自己在摄影社的事情交接给了陈雨汀。陈雨汀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没有,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陈雨汀看着她,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去学生会请了长假。学姐问她多久,她说不知道。学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批了。
她去学校教务处办了休学手续。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想出去看看。老师看了她一眼,说“想好了?”她说想好了。老师没有再多问,盖了章。
她把宿舍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带不走的,装进纸箱,寄回成都。带得走的,装进行李箱。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千纸鹤,她放在行李箱的最中间,用衣服裹着,怕碎了。
唐星然看着她收拾,坐在床上,腿晃来晃去。
“你要去哪儿?”唐星然问。
“国外。”
“干嘛去?”
“学东西。”
“还回来吗?”
“回来。”
唐星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跳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华旖棉手里。华旖棉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路上吃。”唐星然说。
华旖棉看着那颗糖,想起籽琦。想起高三的时候,籽琦也是这样,在她难过的时候塞给她一颗糖。橘子味的。一样的。她把糖放进口袋里。
“谢谢。”她说。
苏予晚从书桌前转过身,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她。华旖棉打开,上面写着:“平安。”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温以宁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盆多肉,放在华旖棉桌上。
“带上。”她说。
“带不上飞机。”
“那到了那边再买一盆。看到它,就想起我们。”
华旖棉看着那盆多肉,小小的,绿绿的,挤在一个小小的花盆里。她伸手摸了一下叶子,肉肉的,凉凉的。
“好。”她说。
出发前一晚,华旖棉把行李箱立在门口,把玻璃罐从柜子里搬出来,打开盖子,把千纸鹤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有笑脸的越来越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逛超市”“一起等对方下班”。她看着那些笑脸,嘴角翘了一下。她拿起一只空白的,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一起变成更好的人。”没有画笑脸。她把千纸鹤放回罐子里,把罐子放进行李箱,用衣服裹好。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着沈浅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安”,沈浅砚回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沈浅砚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疑惑。华旖棉很少晚上给她打电话。
华旖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听着沈浅砚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她想把这一刻拉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能记住这个声音,存起来,带到国外去。
“我有事跟你说。”她说。
“你说。”
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出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明天的飞机。中午12点。”
沈浅砚还是没有说话。安静到华旖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浅砚不会开口了。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华旖棉说。
“为什么?”沈浅砚的声音很低。
华旖棉握着手机,想了想,从哪里开始说。从饭局开始,从小何开始,从沈晚棠开始,从金总开始,从那个摄影棚开始,从那些被灌酒的女孩开始,从那些被塞房卡的女孩开始,从那个站在灯光下发抖的小鹿开始。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但她还是说了。
“这段时间,我跟着林叔叔去了一些饭局。”她说,“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女孩,被灌酒,被塞房卡,被逼着脱衣服。她们不敢说不,因为她们缺钱。我问她们为什么,她们说够活就行。”
沈浅砚没有说话。
“后来我接了一个摄影的活儿。拍内衣广告。那个品牌方的老总,姓金,他来了之后,把所有人都清出去了,只留了他的人。他让模特把衣服脱了,一件一件地脱,最后什么也不剩。那个模特才二十二岁,她不敢说不。因为她家里有人生病,需要钱。”
华旖棉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相机,什么都做不了。我拍不下去。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说不拍了。那个金总说,你知道你走了多少人会失业吗?他说你一个大学生,拍了几天照片,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说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以后在这个行业接不到任何一个活。”
华旖棉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场景,想起小鹿站在灯光下的样子,想起金总嘴角的笑。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点。
“他还说了你。”她说。
沈浅砚的呼吸变了。很轻,但华旖棉听到了。
“他说你那个项目一直卡着,是因为你的态度让他不太喜欢。他说你在他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该敬的酒要敬,该低的头要低。”
华旖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成串的,滚烫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没有擦。她怕擦眼泪的声音会被沈浅砚听到。
“我踢翻了凳子。我说你算什么东西。我说你连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我说她会做到的,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她自己就能做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华旖棉以为沈浅砚挂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贴回耳朵。
“沈小砚。”她说。
“嗯。”
“我翻了我们的聊天记录。最近一个月的。我发了四十多条,你回了不到二十条。‘吃了’‘嗯’‘睡了’‘还好’。我看着那些字,觉得好冷。”
沈浅砚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在那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知道你回一个句号就已经是尽力了。我都知道。”
华旖棉的声音低下来。
“但是还是有点难受。”
沈浅砚的呼吸很轻,很慢。华旖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她。也许她在想怎么开口。也许她也在忍。忍眼泪,忍那句她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我不是在怪你。”华旖棉说,“我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我要去学东西。我要变成有能力的人。我不想再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不想再看到那些女孩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只能倒一杯热水。我不想再听到别人卡你项目的时候,我只能踢翻一张凳子。”
她停了一下。
“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你也没告诉我。你自己安排了所有的事。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也不敢见面。你怕看到我,就不想走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
“我现在知道了。”华旖棉说,“知道你为什么不敢见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不是叹气,是那种——她也想她了,她只是不说。
“我会回来的。”华旖棉说。
和当年沈浅砚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一样。她说出来了。
沈浅砚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妥协,有心疼,有舍不得。和当年华旖棉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好”一样。她听着那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当年你把那个主动权交给我,”华旖棉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停,“那我现在把它还给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等我回来。到时候,你来决定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
华旖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放下了,是交出去了。她把那个决定权还给她了。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爱到她不想让她等,爱到她不想让她被一个承诺绑住。如果她遇到了更好的人,如果她不想等了,她可以走。她不会怪她。她只是会有一点难过。但她会好的。她都会好的。
沈浅砚的呼吸变了。很轻,但华旖棉听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她在忍,还是她也在想她。她不知道。她只是听着那个呼吸,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样。
“你到了那边,”沈浅砚说,“给我发消息。”
“好。”
“注意安全。”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华旖棉不想挂。她想就这样听着沈浅砚的呼吸,听一整夜。但她知道她不能。她明天要早起,要赶飞机,要离开这个城市,要离开她。
“晚安。”华旖棉说。
“晚安。”沈浅砚说。
华旖棉没有挂。沈浅砚也没有挂。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华旖棉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通话中”。她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没有哭了。她只是有点想她了。很想。
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我会回来的。等我。等我变成有能力的人。等我回来帮你。她把主动权还给她了。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爱到她不想让她等,爱到她不想让她被一个承诺绑住。如果她遇到了更好的人,如果她不想等了,她可以走。她不会怪她。她只是会有一点难过。但她会好的。她都会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她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她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起来。等到下次见面。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她说过的。她不会让她等太久。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