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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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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旖棉到欧洲的第一个月,没有给沈浅砚发过一条消息。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发什么。说“我到了”?已经说过了。说“这边天气很冷”?也说过了。说“我想你了”?说不出口。她怕说了,沈浅砚会回。她怕沈浅砚回了,她会更想她。她怕更想她,就学不进去了。她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想她。所以她忍。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对话框关掉,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报表和合同里。忍了一天,忍了一周,忍了一个月。忍到后来,她以为自己不想了。
但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把灯打开,把包放下,把鞋换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种感觉就回来了。不是疼,是空。是那种你知道少了什么,但你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亮着,树叶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她盯着那些树枝,想起成都,想起沙河,想起沈浅砚。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沈浅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嗯”,沈浅砚回了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去洗澡,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
她学会了不哭。不是忍住了,是真的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一圈,又回去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她只是觉得,哭没有用。哭完了,她还是一个人在这里。她还是要想她。还是要在每一个独自回到公寓的夜晚,打开那个对话框,盯着那个句号,看很久。
第一年的冬天,华旖棉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发烧,在床上躺了三天。她一个人躺在公寓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盒药。她吃了药,喝了水,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生病的时候,沈浅砚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给她倒水,给她拿药,帮她盖被子。她想起沈浅砚的手,凉凉的,放在她的额头上。她想起沈浅砚说“没事”,说“快好了”,说“睡吧”。她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流到枕头里,湿了一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哭。她答应过她,不哭。但她忍不住。她想她了。很想。
烧退了之后,她去上班。同事问她病好了吗,她说好了。同事说她脸色不好,她说没事。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哭过。她把那几天的事咽下去,和那些没画笑脸的千纸鹤放在一起。
华旖棉开始学这里的语言。不是英语,是当地的语言。她报了一个班,每周上两次课。教室里坐着不同国家的人,不同年龄,不同肤色。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老师问她问题,她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不想被人注意到。她只想把语言学好了,能看懂合同,能和客户沟通,能在饭局上听懂别人说的是什么。她不想再当那个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她不想再当那个需要别人替她说话的人了。她学得很慢。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周末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她买土豆,买番茄,买鸡蛋,买牛奶。她学会了做几道菜,都是沈浅砚以前做过的。红烧土豆,番茄炒蛋,白粥。她做出来的味道和沈浅砚做的不一样。不是不好吃,是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盐放多了,也许是火候不对,也许是少了什么。她不知道少了什么。她只是觉得,不是那个味道。她把菜端到桌上,一个人吃。吃着吃着,就吃不下去了。她把碗筷收了,把菜倒掉,把盘子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发一会儿呆。靠垫是浅蓝色的,和成都家里那个一样。她来的时候带的。她抱着它,把头埋进去,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她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
第二年春天,华旖棉升了职。
不是因为能力有多强,是因为她肯拼。别人不愿意去的应酬,她去。别人不愿意加的班,她加。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她接。她不在乎累,她只怕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她。想她就会难受。难受就会哭。她不想哭了。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光,把自己忙到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想她。
升职那天,同事们给她庆祝。吃饭,喝酒,笑。她笑着,举着酒杯,说着场面话。大家都说她变了,变得会说话了,变得会应酬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么闷了。她笑着,没有解释。她不是变了。她只是学会了。学会了沈浅砚教她的那些东西——不笑,不看,不低头。她学会了在酒桌上笑着敬酒,学会了在对方说难听的话的时候不低头,学会了在被欺负的时候说不。她学会了保护自己。也学会了保护别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说“不笑,不看,不低头”。她做到了。她不知道沈浅砚会不会为她骄傲。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她去洗澡,睡觉。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
她学会了抽烟。不是烟瘾,是偶尔。在那些实在撑不住的夜晚,站在阳台上,点一根,抽一口,呛得咳嗽,然后把烟掐灭。她不喜欢烟味。但她喜欢那种——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散在风里,什么都没有了的感觉。和她想说的话一样。说出来了,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后来不抽了。不是戒了,是觉得没必要。她没有那么想她了。或者说,她习惯了想她。想她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直在,但她听不到了。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学语言、学业务、学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她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了。她会说话了,会谈判了,会在饭局上笑着敬酒,会在对方说难听的话的时候不低头,不笑,不看。她学会了沈浅砚教她的那三件事。她做到了。
有一次,公司聚餐,一个客户喝多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笑着把他的手拿开,说“王总,您喝多了”。客户又搭上来,说“小华,你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啊”。她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说“王总,我敬您一杯”。客户喝了,她又倒了一杯,说“我再敬您一杯”。客户又喝了。她倒了第三杯,说“王总,这杯祝您身体健康”。客户喝不动了,摆了摆手,坐下了。她没有再笑。她把酒杯放下,坐下来,继续吃菜。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你没事吧”。她说没事。同事说“你刚才好厉害”。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说“不笑,不看,不低头”。她做到了。她没有低头。她也没有笑。她只是笑着敬酒,笑着把他的手拿开,笑着让他喝不动。她学会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应付这些事。没有人帮她。她自己可以。
第三年秋天,华旖棉回了国。
不是回成都,是回深圳。她代表公司去谈一个项目,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她准备了很久,把所有的资料都背熟了,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直到前一天晚上,她拿到会议资料,看到对方公司的名字,看到项目负责人的名字——沈浅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沈浅砚。三年了。她三年没有见过她,没有听过她的声音,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她不知道她变了没有,不知道她瘦了没有,不知道她还戴不戴那副半框眼镜,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她。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她不知道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表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资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没有星星。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把资料收好,去睡觉。她没有失眠。她不敢失眠。她怕失眠了,明天状态不好。她怕状态不好,让她失望。她怕让她失望,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二天,华旖棉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把那颗镂空的星星从抽屉里拿出来,戴上。她把星星手链戴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青影,嘴唇不干,头发扎起来了。她看起来很好。不是好,是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包,出了门。
会议室在二十楼。她坐电梯上去,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稳。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几个人坐在桌边,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她没有看到沈浅砚。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把文件拿出来,摆好。她等着。
门开了。
沈浅砚走进来。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着,戴着那副半框眼镜。她瘦了,颧骨高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影深了一点。但她还是她。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看着华旖棉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克制的,不越界。但华旖棉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一切。她在华旖棉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的人开始介绍:“这是HM公司的华经理。”华旖棉看着沈浅砚,沈浅砚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好久不见。”沈浅砚说。
声音很轻,很稳。和以前一样。
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好久不见。”声音也很轻,也很稳。和沈浅砚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