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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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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陈雨汀给华旖棉介绍了一个活儿。
拍一组广告照片,品牌方是一个新锐内衣品牌,走的是简约高级的路线。陈雨汀在电话里说:“不是那种露骨的性感,是那种——你看了一眼,觉得好看,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好看。有故事感。”华旖棉答应了。她缺实践,也缺钱。虽然沈浅砚从来不让她花钱,林叔叔给的实习补贴也够用,但她想自己赚。
拍摄地点在南山区的一个摄影棚,租了两天。第一天是试光和磨合,不用正式拍。华旖棉到的时候,摄影师已经在调灯光了。摄影师姓姜,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利落,笑起来有点痞。他看了看华旖棉带来的样片,点了点头。“构图不错,但人像你拍得少。”华旖棉说嗯。姜摄影师没再多说,把相机递给她。“今天你拍。我看着。”
模特是一男一女。男模叫阿升,高高瘦瘦,眉眼很深,穿白衬衫的时候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女模叫小鹿,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比华旖棉大不了多少。两个人都很专业,换衣服、站位、摆姿势,不用多说什么。华旖棉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们。阿升的手搭在小鹿的腰上,小鹿靠在他胸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那种张力是自然的,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华旖棉按下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姜摄影师站在后面,没说话。
试了一下午,效果不错。姜摄影师看了成片,点了点头。“明天正式拍,就按这个感觉走。”小鹿去换衣服,阿升坐在旁边喝水。华旖棉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停了一下。小鹿侧着脸,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阿升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两个人没有看镜头,但那种感觉全在画面里了。华旖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
收拾设备的时候,小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深大。”“大几?”“大一。”小鹿点了点头。“你拍得挺好的。”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明天见。”华旖棉说好。
第二天,华旖棉到得比昨天还早。她到的时候,摄影棚里只有姜摄影师在调灯光。两个人打了招呼,华旖棉把相机架好,开始试拍。阿升和小鹿陆续到了,化妆师给他们补妆,一切按部就班。上午拍了几组,都很顺利。小鹿换了第三套衣服,是一件吊带裙,肩带很细,布料贴着她的身体,不算暴露,但曲线全出来了。阿升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华旖棉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们,小鹿微微侧头,阿升低头看她。那种张力在镜头里被放大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华旖棉按下了快门。她看了看成片,觉得不错。
中午休息的时候,品牌方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金,大家都叫他金总。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扫了一眼摄影棚,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小鹿身上。
“这就是今天的模特?”他问。
“是的,金总。”姜摄影师说。
金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监视器前,翻了翻上午拍的片子。翻了几张,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这不行。”他说。
姜摄影师走过去。“金总,哪里有问题?”
“太保守了。”金总指着屏幕,“我们要的是冲击力。你看这,这,这,什么都看不到。”
“金总,之前沟通的方向是简约高级——”
“那是之前。”金总打断了他,“现在我觉得不行。重拍。”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下。小鹿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捏着裙角。阿升坐在椅子上,看着这边,没说话。
“清场。”金总说,“留必要的人就行。”
摄影棚里开始有人往外走。化妆师、灯光助理、品牌方的其他员工,一个一个地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响了四次。最后剩下六个人:金总、他的两个随行、姜摄影师、阿升、小鹿,和华旖棉。她站在相机后面,看着小鹿。小鹿没看她。小鹿看着地面,睫毛在抖。
“换衣服。”金总说,“换那套黑色的。”
小鹿去换了。她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在逃。华旖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几分钟后,门开了,小鹿走出来,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内衣,蕾丝的,布料很少。她低着头,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华旖棉看着那双红了的耳朵,想起沈浅砚。沈浅砚耳朵红的时候也是这样,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但沈浅砚耳朵红是因为她亲了她。小鹿耳朵红是因为她站在一群男人面前,身上只有两块布。
“阿升,脱上衣。”金总说。
阿升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身体。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专业的、克制的。他走到小鹿旁边,站好。小鹿没有看他。她看着地面,睫毛在抖。
“好,开始。”金总说。
华旖棉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小鹿和阿升。阿升的手搭在小鹿的腰上,小鹿靠在他胸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小鹿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华旖棉按下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
“停。”金总说。
华旖棉放下相机。
“小鹿,表情不对。”金总站起来,走到小鹿面前,“你这不是在拍内衣广告,你这是在拍证件照。你要享受,不是忍耐。”
小鹿的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是假的,嘴角在笑,眼睛没笑。华旖棉从取景器里看到了。金总也看到了。
“重来。”
又拍了几张。金总不满意。
“小鹿,你的手不要挡。”金总说。
小鹿把手放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遮,没有挡。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华旖棉看到了。她站在相机后面,从取景器里看着小鹿,看着她的身体,看着她发抖的手指,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人拍。
“阿升,你太僵硬了。手放松,不要捏她的腰,搭着就行。”
阿升的手松了一些,搭在小鹿的腰上。他的手指很长,几乎盖住了她半个腰。小鹿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小鹿,头往后仰一点。对。眼睛闭上。再闭。嘴唇微张。对。保持。”
华旖棉按下了快门。她看着取景器里的小鹿,闭着眼睛,仰着头,嘴唇微张,阿升的手搭在她的腰上。那个画面很美。但华旖棉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蓝变灰。摄影棚里的灯一直亮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金总开始一点一点地磨。表情不对,重来。角度不对,重来。光线不对,重来。小鹿的手放的位置不对,重来。阿升的眼神不对,重来。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华旖棉的手开始酸了,但她没停。她不能停。她只是一个摄影师。
小鹿的表情从忍耐变成了麻木。她的笑还是那个笑,嘴角在笑,眼睛没笑。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已经习惯了站在那里,让人看,让人拍,让人点评。她的眼睛是空的。华旖棉从取景器里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不是小鹿的眼睛。小鹿的眼睛会笑,有酒窝,说话的时候亮亮的。这双眼睛不是小鹿的。小鹿被藏起来了,藏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这一切结束。
“好,下一组。小鹿,把上面脱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华旖棉的手在相机上停住了。她看着小鹿,小鹿站在那里,没动。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内衣的肩带,攥了很久。阿升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没有移开。姜摄影师低着头,调灯光,没有看任何人。金总的随行,那个男的,低头看手机。那个女的,抱着笔记本,看着屏幕,不知道在记什么。
“金总,这——”姜摄影师开口。
“我说脱了。”金总打断了他,语气没变,还是那种随意的、不在意的,“内衣广告,穿着内衣拍,叫什么内衣广告?”
没有人说话。华旖棉看着小鹿。小鹿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还是脱了。她把内衣从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遮,没有挡。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抖。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很清楚。
华旖棉看着小鹿。她看着她的锁骨,瘦的,突出来的。她看着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她看着她的胸,小鹿用手臂挡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她看着她的肚子,平的,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她看着她的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微内扣。她看着她的脚趾蜷着,抓着地面。
华旖棉觉得恶心。不是对小鹿恶心,是对这个场景恶心。对金总恶心。对自己恶心。因为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相机,看着这一切,没有走。她问自己,你在等什么?等金总满意?等小鹿哭?等你自己受不了?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着,拍着。她的手指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她的手在抖。她把相机放下来,攥了攥拳头,又举起来。她透过取景器看着小鹿,按下了快门。一张。又一张。又一张。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一个摄影师。她收了钱。她要拍完。
金总站起来,走到小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腰,从腰移到腿。很慢,慢到华旖棉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小鹿没有躲。她没有遮。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好。继续。”
华旖棉举起相机,又拍了几组。金总还是不满意。
“小鹿,把下面的也脱了。”
华旖棉的手彻底停了。她放下相机,看着小鹿。小鹿站在那里,没动。她的手指攥着内裤的边缘,攥了很久。阿升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没有移开。姜摄影师低着头,调灯光。金总的随行,那个男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那个女的,抱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小鹿没有脱。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内裤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人看,让人等。
华旖棉把相机放下来,走到小鹿面前,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小鹿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流,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华旖棉没说话,转身走到相机前,开始拆设备。
“你干嘛?”姜摄影师问。
“不拍了。”
“你疯了?”姜摄影师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个项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金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着头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笑——随意的,不在意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知道为了这个项目,我投了多少钱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一个大学生,拍了几天照片,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个行业,我说行你就行,我说不行你就不行。”
华旖棉的手在发抖。她看了一眼小鹿。小鹿裹着她的外套,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抖。阿升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件浴袍,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姜摄影师低着头,调灯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金总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保证,你以后在这个行业接不到任何一个活。你信不信?”
华旖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还是开口了。
“违约金我会赔。”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金总愣了一下。
“合同上写着的,”华旖棉说,“单方面解约,赔三倍。我会赔。”
金总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笑了,是另一种,冷的。“三倍?你赔得起吗?”
“赔不赔得起是我的事。”华旖棉说。
金总看着她,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孩。他转过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起那根没点的雪茄,在手里转。
“你既然混的是摄影行业,”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我就再告诉你一点关于金融行业的消息。最近有一个新晋的势头很猛的公司,诚然,他们的项目很有能力。但是他们的老总吧,那个小沈总,她的态度让我不太喜欢。”
金总笑了一下。
“所以啊,她那个项目的审批,就一直卡着。什么时候她态度好了,什么时候我再放。”
他看了华旖棉一眼。
“长得很漂亮。能力也强。但是你知道,这个世道,光有能力是不够的。她在我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该敬的酒要敬,该低的头要低。”
华旖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成串的,滚烫的,从眼眶里涌出来。她没有擦。她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随意的、不在意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华旖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金总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再说一遍。”
金总看着她,笑了一下。“再说一遍怎么了?她那个项目——”
华旖棉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金属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摄影棚里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她。姜摄影师不调光了。阿升不站着了。金总的随行不低头了。小鹿不哭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算什么东西?”华旖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你凭什么卡她的项目?”
金总的笑收了一点。“你——”
“你凭什么?”华旖棉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不过就是坐在那里,翘着腿,指手画脚。你做了什么?你创造了什么?你除了会威胁人、会灌酒、会塞房卡,你还会什么?”
金总的脸变了。不是红了,是白了。他没有说话。
“她比你强一万倍。”华旖棉的声音低下来,但更重了,“你连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你卡她的项目?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卡她一辈子?”
华旖棉喘着气,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会做到的。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她自己就能做到。”
摄影棚里安静得能听到灯光的电流声。华旖棉站在那里,喘着气,手还在抖。她看着金总,金总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华旖棉转过身,背上相机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进电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她的手在抖。她把相机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蹲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她站起来,背上包,走了出去。
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沈浅砚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没有回复。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翻,一直翻。最近一个月的,她发了四十多条,沈浅砚回了不到二十条。“吃了”“嗯”“睡了”“还好”。她盯着那些字,觉得它们从屏幕上长出了刺。每一条都是她先发的。每一条她都在等。每一条她都在想,她会不会回,她什么时候回,她回什么。她等了一整天,等来一个句号。她等了一个月,等来一堆“嗯”和“吃了”和“睡了”。
她在那些消息里找沈浅砚,找不到。沈浅砚被那些字藏起来了,藏在“嗯”里,藏在“吃了”里,藏在句号里。她翻啊翻,翻到更早的,翻到沈浅砚还没那么忙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会问“今天怎么样”,还会说“早点睡”,还会发语音。她听着那些语音,听沈浅砚的声音,听她说“在干嘛”,听她说“想你了”。她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沈浅砚不爱她了。是因为沈浅砚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想你了”,累到没有力气问“今天怎么样”,累到只能回一个句号。她一个人在那边,扛着所有的事,被人卡项目,被人灌酒,被人说难听的话,被人用合同威胁。她什么都不说。她只是回一个句号。
华旖棉盯着那个句号,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句号。那是她在忍。忍所有不能说的话,忍所有不能流的泪,忍所有不能喊的疼。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句号,小小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华旖棉蹲在路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出来了。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问她“你怎么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天彻底黑了。她站起来,擦了擦脸,打了一辆车,回了学校。
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把今天的事写在了千纸鹤上。不是“一起做什么”,是“今天做了什么”。她没有画笑脸。她把千纸鹤放回罐子里,和那些没画笑脸的放在一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浅砚回了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小鹿站在灯光下的样子,赤裸的,发抖的,流泪的。她想起金总说“把下面的也脱了”的语气,随意的,不在意的。她想起金总说沈浅砚项目被卡的时候那种语气,也是随意的,不在意的。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相机,什么都做不了。她想起自己走了。她把小鹿留在那里,披着她的外套,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她走了。她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她。连沈浅砚那样的,也要被人卡着项目,也要低头,也要等。
她闭上眼睛。她在心里说:我要变得有能力。不是说说而已。不是写写而已。是真的要变。她不知道要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听到“你帮不了我”这句话了。她也不想再看到沈浅砚的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