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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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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深圳热得像蒸笼。
华旖棉的生活分成几块。上课、摄影社、学生会、偶尔跟林叔叔去应酬。沈浅砚那边,项目到了最紧的时候,连着两周没见面。华旖棉每天发消息,沈浅砚回得越来越短。“吃了”“嗯”“睡了”。华旖棉盯着那些字,觉得它们从屏幕上长出了刺。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周五下午,林叔叔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华旖棉说有空。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沈浅砚没发消息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跟着林叔叔出了门。
这次是一家潮汕菜馆,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大街。华旖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她坐在林叔叔旁边,低头喝茶,等饭局开始。沈晚棠没来。换了一个新的女孩,穿白色连衣裙,年纪看起来更小,说话声音很轻,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一下嘴。
她被安排在一个秃顶的男人旁边。那个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总。周总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气。他给女孩夹菜,女孩吃了。他给女孩倒酒,女孩喝了。他问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说“小何”。周总点点头,说“小何,好名字”。
华旖棉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她听到周总又问“小何哪里人”,女孩说“湖南”。周总说“湖南好啊,湖南妹子皮肤好”。女孩笑了一下,没接话。周总又说“小何多大”,女孩说“二十二”。周总说“年轻真好”。他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很快,但华旖棉看到了。
酒过三巡,桌上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讲黄段子,讲完自己先笑,桌上的人跟着笑。女孩们也笑,笑得恰到好处。华旖棉没笑。她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周总和小何身后,她听到周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晚上别走,我在酒店等你。”然后他把一张房卡塞进了小何的手里。
华旖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停,走了过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她抬起头,看了小何一眼。小何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房卡,指节泛白。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笑,恰到好处。但华旖棉看到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红了。
华旖棉把目光移开。她看着桌上的转盘,看着那盘龙虾转了一圈又一圈。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她只听到林叔叔在旁边说“吃菜”,她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饭局结束,林叔叔送她回学校。车上很安静,华旖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今天怎么了?”林叔叔问。
“没事。”
“你从洗手间回来就不对劲。”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周总给小何塞了房卡。”
林叔叔没有说话。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华旖棉问。
林叔叔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红绿灯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后会看到更多。你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变成那样。有能力了,再帮别人。”
又是这句话。华旖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到宿舍,华旖棉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的:“今天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还好。”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句号。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想起小何攥着房卡的手,指节泛白。她想起她低着头,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眶。她想起周总说“晚上别走,我在酒店等你”时的那种语气,平静的,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许对他来说,确实很普通。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沈浅砚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最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她发了四十多条,沈浅砚回了不到二十条。她问“吃饭了吗”,沈浅砚回“吃了”。她问“忙吗”,沈浅砚回“嗯”。她说“晚安”,沈浅砚回了一个句号。她当时没觉得什么,她知道沈浅砚忙。但今晚,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好冷。不是沈浅砚冷,是距离冷。是她在这边拼命想靠近,她在那边拼命在忙。是她在看到那些恶心的事情之后,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晚棠说“希望你永远不用懂”。她想起小何攥着房卡的手。她想起自己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很累。
第二天一早,华旖棉换了衣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想了很久。她不知道小何是哪个公司的,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姓何,二十二岁,湖南人。
她打开微信,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她想了想,给林叔叔发了一条消息:“林叔叔,昨天那个女孩,姓何的,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林叔叔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要干嘛?”华旖棉回:“想跟她说几句话。”林叔叔没再回。华旖棉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不会惹麻烦的。就是想跟她说几句话。”又过了半小时,林叔叔发来一个手机号。
华旖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你好,我是昨天饭局上坐在林总旁边的那个女孩。穿深色衣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好。”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你叫小何是吗?”
“嗯。”
“我叫华旖棉。”
“我知道。林总介绍过。”
华旖棉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打电话之前想了很多话,但现在电话通了,她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小何问。
“你还好吗?”华旖棉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你还好吗?”
小何没有回答。
“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华旖棉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安静了很久。久到华旖棉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听到小何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你几岁?”小何问。
“十九。”
“十九。”小何重复了一遍,“我十九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会问别人‘你还好吗’。”
华旖棉没有说话。
“我没事。”小何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张房卡——”华旖棉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看到了?”小何的声音没有起伏。
“嗯。”
“你看到了什么?”
“周总给你的。”
小何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她也看到了,她也知道华旖棉看到了。“你还小,”她说,“你不懂。”
“我不小了。”华旖棉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去过那种地方吗?那种酒店。你一个人走进去,坐电梯上到某个楼层,敲开一扇门。你知道里面等着你的是什么,但你还是要敲门。”
华旖棉没有说话。
“你没去过。所以你不懂。”小何的声音很轻,“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去。”
华旖棉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电话来,是想帮我?”小何问。
“我……”
“你帮不了我。”小何打断了她,“但谢谢你。”
电话挂了。华旖棉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床边,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她想起小何说“你帮不了我”。她想起沈浅砚说“你现在谁都帮不了”。她想起沈晚棠说“别学我”。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和那些没画笑脸的千纸鹤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了别人。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听到“你帮不了我”这句话了。
晚上,华旖棉去了沈浅砚那边。沈浅砚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起来,戴着那副半框眼镜。她看到华旖棉,愣了一下。
“怎么没提前说?”
“想你了。”
沈浅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来。华旖棉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沈浅砚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华旖棉捧着水杯,没喝。沈浅砚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怎么了?”沈浅砚问。
“昨天饭局上,有个老总给一个女孩塞了房卡。”华旖棉说。
沈浅砚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女孩才二十二岁。她没拒绝。她不敢。她需要这份工作。”华旖棉的声音很平,“今天早上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说我帮不了她。”
沈浅砚没有说话。
“她说‘你帮不了我’。”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她说‘你还小,你不懂’。”
沈浅砚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沈浅砚说。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她。
“你现在帮不了她。”沈浅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谁都帮不了。”
华旖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那你呢?”华旖棉问,“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沈浅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水杯从华旖棉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华旖棉。
“被人灌过酒。”沈浅砚说,“被人说过难听的话。被人用合同威胁过。”
华旖棉的喉咙紧了一下。
“但没有人给我塞过房卡。”沈浅砚说,“不是因为那些人好心,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华旖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瘦了,肩膀更窄了,腰更细了。华旖棉想起她一个人在国外的那两年,想起她蹲在路边捂着肚子的样子,想起她说“习惯了”。她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她从来不问。她不敢问。
饭做好了。沈浅砚把菜端到桌上,两菜一汤,都是华旖棉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华旖棉低头吃饭,米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你怎么让他们知道的?”华旖棉问,“知道你不还惹。”
沈浅砚放下筷子,看着她。“不笑。不看。不低头。”
华旖棉看着她。
“你还在读书,你现在不用知道这些。”沈浅砚说,“但你要记住,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她想起小何攥着房卡的手,想起沈晚棠说“别学我”,想起沈浅砚说“不笑,不看,不低头”。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和那些没画笑脸的千纸鹤放在一起。
吃完饭,华旖棉洗碗,沈浅砚站在旁边,靠着墙,看着她。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华旖棉知道沈浅砚不会告诉她那些事。她不会说她在国外那两年经历过什么,不会说她见过多少像周总这样的人,不会说她被灌过多少酒,不会说她蹲在路边捂着肚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但华旖棉知道。她不需要她说。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华旖棉靠过去,把脸埋在沈浅砚的颈窝里。沈浅砚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住。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我以后会变成有能力的人。”
沈浅砚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嗯。”
“到时候,我可以帮别人。”
“嗯。”
“也可以帮你。”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把华旖棉抱紧了一点。
华旖棉闭上眼睛。她听着沈浅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想起小何说“你帮不了我”。她想起沈浅砚说“你现在谁都帮不了”。她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和那些没画笑脸的千纸鹤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了别人。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听到“你帮不了我”这句话了。她也不想再听到沈浅砚说“习惯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华旖棉把沈浅砚的手握紧了一点。沈浅砚也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