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雪淡》星月沐楚

93、第 93 章

　　四月，深圳开始热了。

　　华旖棉的生活分成几块。上课、摄影社、学生会、偶尔跟林叔叔去应酬。沈浅砚那边，项目到了关键期，加班越来越多。以前一周能见两三次，现在变成一次，有时候两周才见一次。华旖棉不说什么。她知道沈浅砚忙，也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她只是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沈浅砚回一个句号，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华旖棉盯着那个“嗯”看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摄影社这边，陈雨汀找她的次数多了起来。不是刻意的，是社团活动多了，外拍、影展、分享会，两个人自然碰到的次数就多了。有一次外拍结束，陈雨汀请她喝奶茶。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阳光很好，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陈雨汀问。

　　“没有。”

　　“你拍照的时候比以前安静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我以前不安静吗？”

　　“以前也安静。但以前是那种——你在想怎么拍。现在是那种——你在想别的。”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低头喝奶茶，珍珠在嘴里滚来滚去。

　　陈雨汀没有追问。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搅了搅。“我最近在准备一个摄影项目，你要不要一起？”

　　“什么项目？”

　　“拍人像。不是那种影楼风，是真实的、有故事的人。我想拍一些在深圳打拼的年轻人。”

　　华旖棉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陈雨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吧，送你回宿舍。”

　　她们沿着校园的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雨汀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华旖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沈浅砚。想起她们以前也是这样走路，也是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沈浅砚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陈雨汀不会。陈雨汀只是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回到宿舍，华旖棉把玻璃罐从柜子里搬出来，打开盖子，把千纸鹤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有笑脸的多了几只。“一起喝奶茶”——笑脸。“一起在路边晒太阳”——笑脸。“一起等公交车”——笑脸。都是小事。但她觉得，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拿出笔，在一只空白的千纸鹤上写：“一起去海边。”没有画笑脸。她把千纸鹤放回去，又把罐子放回柜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的：“今天怎么样？”

　　华旖棉打了两个字：“还好。”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句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个玻璃罐看了很久。

　　四月中旬，华旖棉又跟着林叔叔去了一次应酬。这次是在一家日料店，包间不大，榻榻米，要脱鞋进去。华旖棉坐在林叔叔旁边，穿着袜子踩在榻榻米上，有点不自在。来的人不多，七八个，但该有的都有。白酒换成清酒，杯子小了一些，但喝法一样。倒满，碰杯，干了。

　　沈晚棠也在。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比上次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她看到华旖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在说“又见面了”。华旖棉点了点头。

　　这次沈晚棠坐在一个瘦高的男人旁边。那个男人看起来比上次那个胖男人好一些，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给她夹菜。沈晚棠不用喝那么多酒，但她的手还是放在桌子下面，压着肚子。华旖棉注意到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饭局过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沈晚棠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从上到下，慢慢地。沈晚棠笑着站起来，端起酒杯。那个男人没碰杯，伸手拿过她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酒瓶，倒了一杯白酒，不是清酒，是白酒。透明的，满的。

　　“喝这个。”他说。

　　沈晚棠看着那杯酒，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端起来，喝了。喝完把杯底亮给他看。那个男人没笑，又倒了一杯。“再喝一杯。”

　　沈晚棠又喝了。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她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节泛白。华旖棉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手指攥着衣角。

　　第三杯。沈晚棠端起来，手有点抖。她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那个男人终于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沈晚棠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压着肚子。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华旖棉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沈晚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你还好吗？”华旖棉问。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给那些人看的，这个笑是给华旖棉看的。

　　“没事。”她说。

　　华旖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灯很亮，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你回去坐吧。”沈晚棠说，“别让人注意到你。”

　　饭局结束，华旖棉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晚棠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端着那杯热水。水已经凉了，她还端着。

　　“你怎么不进去？”华旖棉问。

　　“透透气。”沈晚棠笑了一下，“里面太闷了。”

　　华旖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你每周都来？”沈晚棠问。

　　“不一定。”

　　“你跟着林总，是想学东西？”

　　“嗯。”

　　沈晚棠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学。”她顿了一下，“别像我一样。”

　　“你为什么不换一份工作？”华旖棉问。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换什么？我大专毕业，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正经公司不要我，要我的公司给的钱不够。”她停了一下，“我弟在上学，我妈身体不好。我需要钱。”

　　华旖棉没有说话。

　　“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沈晚棠问。

　　华旖棉摇了摇头。

　　“某个投资公司的副总。他手上有一个项目，林总想拿。”沈晚棠的声音很平，“他今天高兴了，项目就有戏。他不高兴，项目就没戏。”

　　“就因为你喝了那三杯酒？”

　　沈晚棠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还小。”她说，“你不懂。”

　　华旖棉想说她懂。她懂那种感觉。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但她没说。她知道她不懂。她没喝过那三杯酒。她没被人从上到下地看过。她没被人把酒杯拿走换上白酒。她只是坐在旁边看。她什么都不懂。

　　“你以后会懂的。”沈晚棠说，“但希望你永远不用懂。”

　　她端着水杯，走回了包间。华旖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走路的步子很稳。和刚进来时一样。

　　回去的路上，林叔叔在车里说了一句：“那个女孩，沈晚棠，你认识？”

　　“见过两次。”

　　“她人不坏。就是运气不好。”林叔叔的声音不大，“你离她远点。不是她不好，是你现在不该被这些事分心。”

　　华旖棉点了点头。她知道林叔叔是为她好。但她想起沈晚棠端着水杯的样子，想起她说“希望你永远不用懂”。她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她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回到宿舍，华旖棉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的：“睡了吗？”

　　她回：“还没。”

　　沈浅砚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华旖棉接了。

　　“声音怎么哑了？”沈浅砚问。

　　“没哑。”

　　“你哭了？”

　　“没有。”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又去饭局了？”

　　“嗯。”

　　“看到什么了？”

　　华旖棉想了想。“上次那个女孩，又碰到了。”

　　“然后呢？”

　　“她跟我说，她需要钱。她说等我毕业了就知道了。”

　　沈浅砚没有说话。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睡吧。”沈浅砚说，“明天还要上课。”

　　华旖棉知道她不想回答。她没有追问。“晚安。”她说。

　　“晚安。”沈浅砚说。

　　电话挂了。华旖棉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沈晚棠说“希望你永远不用懂”。她想起自己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她想起林叔叔说“有能力了，再帮别人”。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我要变成有能力的人。”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要变成能帮别人的人。”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不是现在这样。不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四月底，华旖棉翻了翻千纸鹤。有笑脸的越来越多了。“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逛超市”“一起等对方下班”。她看着那些笑脸，嘴角翘了一下。她拿起一只空白的，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一起变成更好的人。”没有画笑脸。她把千纸鹤放回去，把罐子放回柜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的：“周末有空吗？”

　　华旖棉回：“有。”

　　“那周末来我这边。给你做饭。”

　　华旖棉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她想起成都家里的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了三年。现在看不到了。但她不怀念。她只怀念那个裂纹下面躺着的人。但那个人现在在深圳，在地铁二十分钟的地方。周末可以见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