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雪淡》星月沐楚

92、应酬

　　大一下学期，华旖棉开始跟着林叔叔去应酬。

　　第一次去，是三月中旬。林叔叔下午给她发消息：“晚上有个饭局，你想来就过来。”华旖棉回了个“好”。她换了件深色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出了门。

　　餐厅在南山，一家粤菜馆，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华旖棉到的时候，林叔叔已经在包间里了。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灯光暖黄，墙上挂着水墨画，地毯厚实，踩上去没声音。林叔叔让她坐自己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你今天就看着，不用说话。”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男人们握手、递名片、笑着寒暄。华旖棉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交换笑脸。有人注意到她，问林叔叔“这位是”，林叔叔说“朋友的女儿，带她来见识见识”。对方点点头，没再多问。

　　菜一道一道地上。龙虾、鲍鱼、东星斑。转盘转一圈，菜少一半。酒杯也一个一个地满上。白酒，透明的，倒进小杯里，端起来，碰一下，干了。华旖棉数了数，不到半小时，桌上已经开了两瓶。

　　那些女孩是后来才进来的。三个，都很年轻。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们被安排坐在几个年纪大的男人旁边。坐下之前先敬了一圈酒，说“各位老总好，我叫XX，请多关照”。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华旖棉看着她们，她们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很快就移开了。

　　华旖棉注意到其中一个。穿黑裙子的那个。她不是三个人里最好看的，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别人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杯口放低，喝完再坐下。不抢话，不冷场，该笑的时候笑，不该笑的时候安静。华旖棉多看了她几眼。

　　饭局正式开始。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端起酒杯，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感谢各位支持”“合作愉快”。大家站起来碰杯，华旖棉也跟着站起来，端着茶杯碰了一下。坐下后，气氛松了下来。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转向旁边的女孩，举起酒杯。“小陈，来，敬你一杯。”

　　女孩笑着端起酒杯。“王总客气了，应该我敬您。”她站起来，杯口放低，碰了一下，仰头喝完。王总也喝了，喝完看着她，笑着说：“小陈酒量不错啊。”

　　“王总过奖了，我平时不怎么喝的。”

　　“那今天破例了？”

　　女孩笑了笑，没有接话。王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坐这儿，坐近点，说话方便。”

　　女孩看了那个椅子一眼，笑着坐了过去。华旖棉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笑容没有变，还是刚才那个弧度。

　　另一边也开始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夹了一块鲍鱼放到旁边女孩碗里。“小刘，多吃点，太瘦了。”女孩笑着说谢谢，低头吃了。男人又给她倒酒，她端起杯子喝了。男人又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湖南的。男人说湖南好啊，湖南妹子漂亮。女孩笑着，没接话。

　　华旖棉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她听到那个男人又问“有没有男朋友”，女孩说没有。男人说“怎么可能，长这么好看”。女孩笑了一下，没说话。男人又说“那你看我怎么样”，桌上有人笑了，女孩也跟着笑了，端起酒杯说“王总您真会开玩笑，我再敬您一杯”。

　　华旖棉抬起头，看到女孩端着酒杯，杯口比男人的低了一点。她喝完了，放下杯子，脸上的笑还在。但华旖棉注意到她的手指捏着酒杯，指节有点泛白。

　　“小刘今天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一个胖男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华旖棉看过去，他正举着酒杯，对着那个黑裙子的女孩。女孩端着酒杯，笑了一下，喝了。喝完还笑着，把杯底亮给他看。胖男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华旖棉看到那个女孩的手抖了一下。很轻，酒杯晃了一下，没有洒。她放下酒杯，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华旖棉注意到那个女孩不太对劲。她坐得比刚才直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压着肚子。有人给她倒酒，她端起来喝，喝完放下，手又回到桌子下面。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喝酒那种红，是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华旖棉看了她好几眼。女孩似乎感觉到了，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华旖棉没信。

　　她趁没人注意，叫住一个服务员，低声说：“麻烦倒一杯热水，不要茶，白开水就行。”服务员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过来。华旖棉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女孩旁边，把水放在她手边。

　　“喝点热水。”华旖棉说。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杯水，又抬头看华旖棉。“谢谢。”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华旖棉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的时候，林叔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华旖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

　　过了一会儿，华旖棉又看了那女孩一眼。她的手还在桌子下面，但那杯水已经喝了一半。她看起来还是不舒服，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的目光也落在华旖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短到华旖棉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搂着旁边的女孩拍照，女孩笑着配合。有人开始讲段子，讲完自己先笑，桌上的人跟着笑。女孩们也笑，笑得恰到好处。华旖棉不知道那些段子哪里好笑，她没笑。她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进嘴里。

　　林叔叔凑过来，低声说：“吃饱了吗？”华旖棉点了点头。林叔叔说：“那待会儿先送你回去。”华旖棉没问为什么。她知道。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华旖棉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很安静，和包间里的热闹隔了两道门。她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很凉。旁边的门开了，那个穿黑裙子的女孩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水冲脸。她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华旖棉。

　　“你也来透气的？”她笑了一下。笑和刚才在桌上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给那些人看的，这个笑是给华旖棉看的。

　　华旖棉关了水龙头。“嗯。”

　　女孩抽了张纸巾擦脸，擦完照了照镜子，用手把头发拨了拨。她的脸已经不红了，又变回了刚进来时的样子。

　　“谢谢你刚才的水。”女孩说。

　　“没事。”

　　“你观察力挺强的。”

　　华旖棉没有说话。

　　“你是哪个公司的？”女孩问。

　　“我不是公司的。我跟林总来的。”

　　女孩点了点头。“学生？”

　　“嗯。”

　　“大几？”

　　“大一。”

　　女孩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运气好。有人带你。”

　　华旖棉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女孩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缺钱。”

　　“多少钱？”

　　女孩想了想。“够活就行。”

　　“够活就行是多少？”

　　女孩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撑在台面上。“房租、吃饭、交通。我每个月还要给家里打钱。”她顿了一下，“我弟在上学。”

　　华旖棉没有说话。

　　“你今天不舒服？”华旖棉问。

　　女孩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来例假了。肚子疼。”

　　“那你还喝酒？”

　　“不喝怎么办？”女孩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不喝就没有下次了。”

　　华旖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灯很亮，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你以后想做什么？”女孩问。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女孩直起身，拍了拍裙子，“别着急，你还小。”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华旖棉。”

　　“华旖棉。”女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我叫沈晚棠。”

　　华旖棉点了点头。

　　“以后再见。”沈晚棠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华旖棉站在洗手间里，听到包间里的笑声隔着门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回去。

　　饭局散了。林叔叔送她回学校。车上很安静，华旖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你看到了？”林叔叔问。

　　“嗯。”

　　“这种事，以后你会看到更多。”林叔叔的声音不大，“你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变成那样。有能力了，再帮别人。”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回到宿舍，唐星然已经睡了。苏予晚还在看书，温以宁戴着耳机在追剧。华旖棉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爬上床。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的：“今天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还好。”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想起沈晚棠靠在洗手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别学我”。她想起她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想起自己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她想起林叔叔说的话——“有能力了，再帮别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闪过沈晚棠的脸。她说“华旖棉”的时候，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华旖棉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她。也许不会。也许会在另一个饭局上，看到她又坐在另一个男人旁边，端着酒杯，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