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预兆 达洛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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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洛加站在阿黛拉宅邸前。他摘下羔皮帽，由仆人领他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橙红的光线都不肯放进来。达洛加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他注意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面镜子，镜面光滑，人影清晰可见。
会客室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留下几块灰白色的炭。阿黛拉坐在窗边的一把高背椅上，背对着门，面朝拉拢的窗帘。达洛加只能看见她椅背上方露出的一截后颈和乌黑的发髻。
“厄舍小姐。”
达洛加站在门口，声音在这间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冒昧打扰。我的名字是达洛加，我有些关于歌剧院的事情想向您询问。”
阿黛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歌剧院？”
“是的，”达洛加向前迈了一步，“吉里夫人告诉我，您与那位——歌剧院的幽灵有所接触，我想问问您关于他的事。他和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有点相似，所以我……”
“看起来，您的那位朋友一定是叫埃里克。”
阿黛拉打断他，她没有精力和心情跟达洛加绕圈子。
达洛加顿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如此轻易地从她口中说出，他有些泄气，事先准备好的试探瞬间失去用处，但又有些激动，他一鼓作气地问：
“是的，请问您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
阿黛拉转过身来。达洛加第一次看清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眼珠乌黑，目光穿透了他，落在更远处的地方。
阿黛拉回答：“我不知道。几天前他就消失了。”
达洛加皱起眉头：“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的语气有些责备，似乎在控诉阿黛拉的交友行为。
阿黛拉微微偏了偏头：“我只要知道他是一个人类就够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失望的平淡。
达洛加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但他来不及深究。他向阿黛拉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厄舍小姐，您恐怕不知道您交往的是怎样一个对象。我曾经亲眼见到过埃里克在马赞德兰王宫做过什么……”
阿黛拉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兴趣。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达洛加只好继续说下去。
“他当时为马赞德兰的君王做事。作为建筑师和机关师，他建造各式奇巧的建筑，来满足君王对血腥残忍的痴迷。他在那里建造了一座镜屋，用六面镜子围成，六面墙相互反射，站在里面的人会看到无数个自己被无数个方向的阳光炙烤……”
达洛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阿黛拉的反应。但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还帮助君王将王宫改造成一座迷宫，以便通过各种通道偷听窃取任何人的秘密，用于玩乐镇压，实行他恐怖的统治；王宫里有一名王妃，娇蛮任性，具有同样的残忍暴虐的秉性，埃里克为讨王妃高兴，创造各种刑罚施加在无辜人身上，让这位小王妃欢心地享受他们的惨叫！”
“厄舍小姐，您不知道您是在和一个多么危险的人物交往！”
达洛加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达洛加原本期望能从阿黛拉的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或者至少一丝动容，但她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达洛加不甘心，又补充说：“他还在印度学了旁遮普绳索，一种能从远处绞杀人的技巧。厄舍小姐，”达洛加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是一个危险人物。您与他有过接触，您知道他的行踪，对吗？过去他在歌剧院里造成长久的恐慌，布景工和演员们都怕极了！而现在，波里尼先生的残疾、新任经理的更换，甚至斯布里克的‘下水道凶杀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就是凶手！他过去就擅长这些可怕的东西。只要您肯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会想办法制止他。在他害死更多人之前，让他停下来！”
阿黛拉安安静静地听完。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瘦得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达洛加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一位像您一样正直的人会想要逮捕他，由法律判决，把他送上绞刑架。”
达洛加像是突然被抽走力气，沮丧地低下头：“您说得对，本来应该是这样……按道理说是这样……但我并不想看他被绞死，否则怎么会在君王要处决他时偷偷放了他呢？有哪个人生下来就会作恶呢？如果他是一个英俊的绅士，再加上那超凡脱俗的才华，所有人都会爱他，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更受命运青睐。但显然，命运选择诅咒他，因为那样一张脸而从出生就摧毁了他的未来，迫使他不断流浪，不断逃跑，最后躲进了歌剧院，成为黑暗中的幽灵……噢！可怜的埃里克！噢！可憎的命运！”
说到最后，达洛加用羔皮帽遮住自己的脸，他的身体轻轻颤抖，他为一件可悲的事情流下眼泪。
“如果您是来找我引人向善，那您可能找错了人。”
达洛加一滞，放下羔皮帽，怔怔地看着她，
阿黛拉说：“如今我的幸福已然消散，善也好，恶也好，死在埃里克手下的那些人，他们所遭受的痛苦，他们所流向的终点——我无力为了他们的幸福或痛苦操心。”
“可是——”达洛加上前一步，“您与他相处过，您知道他的行踪——”
“我不知道。”阿黛拉再次重复，“我不知道他的行踪。”
达洛加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阿黛拉坦诚地回望他。
达洛加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直起身，戴上羔皮帽。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见阿黛拉已经重新转过去面朝窗帘，瘦削的背影融在昏暗里，像一根角落里熄灭的蜡烛。
阿黛拉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听见达洛加的脚步声沿着街道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会客室里重新陷入彻底的寂静。
她在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石板路上，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盲目地打转。那些光与热刺痛了阿黛拉的眼睛。
她想要嗅到混合着尘土、湖水与某种腐烂气息的味道。她想要触碰到某个冰冷的东西。虽然爱情熄灭了，但是那种渴念并没有熄灭。它还在她的胸腔里，像一粒埋得太深的火种。
迷宫、刑罚、惨叫、血液、痛苦…
阿黛拉攥紧衣领，口中呓语着：“埃里克……”
从那天起，阿黛拉搬到地下室的一间屋子里，那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气。仆人们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关于伊莉丝死后她发了疯的流言传出，好几个人辞职，阿黛拉依旧不甚在意。
其他人每日将餐食放在地下室的楼梯口，过几个小时再去收，大多数时候盘子里的食物几乎原封不动。
她在这间屋子里写作。灯光只够照亮书桌上一小片区域，桌面上仍摆了一面镜子。
一沓小说手稿摊开，少女最终发现了幽灵的真相，幽灵的力量不过是普通人的把戏，少女的爱情因此消逝，但她无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她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呼吸着不属于自己的空气。
阿黛拉写着写着，会停下来，她看见幽灵坐在对面的箱子上，安静地望着她。不管她怎么跟他说话，幽灵都不回答。当她走近一步，他就离远一步；当她后退一步，他就走近一步。他们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
她重新坐下来，继续写。
两个月后，阿黛拉正伏案改稿，她忽然觉得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她捂住口鼻猛烈地咳了几声。张开手时，掌心里是一小片暗色的带血丝的粘液。她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擦掉了。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仆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安：“小姐，有客人来访，说是有急事。他说他是您哥哥在巴尔的摩的朋友，叫弗雷德里克。”
阿黛拉放下笔，站起身，沿着楼梯慢慢走上去。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在会客室里见到了弗雷德里克，一个棕发浓密的年轻人，此刻满脸苍白，嘴唇发颤。
“厄舍小姐，”弗雷德里克见到她的第一眼，显然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她又瘦了太多，眼窝深陷，颊上几乎没剩多少肉——但他顾不上寒暄，脱口而出，“罗德里克和玛德琳——他们不幸离世了！”
阿黛拉扶着椅背，没有坐下。弗雷德里克喘了几口粗气，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据他说，罗德里克由于玛德琳越来越虚弱而内心极为不安，神经衰弱，便邀请弗雷德里克这位童年好友前来陪伴。玛德琳最终病逝在床上。弗雷德里克帮助罗德里克暂时将玛德琳的尸体转移到地下室的棺材中，然而前几天暴风雨的夜晚，罗德里克突然冲进他的房间，声称看到了活过来的玛德琳！罗德里克手指着房门，惊恐地喊道“她就站在门外！”。
又大又沉的黑檀木房门打开，身穿白色衾衣的玛德琳浑身血痕斑斑，随着一声呻吟，拽倒罗德里克，而在那一瞬间，倒下的罗德里克也成为了一具尸体！
①
“谢谢你，弗雷德里克先生。”阿黛拉说，“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路途遥远，您辛苦了。”
她吩咐仆人准备一间客房供弗雷德里克歇息。弗雷德里克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仆人离开了。
父母早已离世、伊莉丝姑姑惊厥而死、罗德里克兄长和玛德琳姐姐一同离世。
就剩下她了。
阿黛拉重新回到地下室。稿纸上的字迹在昏光里微微浮动，纸面上浮现出一对凹陷的眼窝，里面跳跃着金色的火焰。
灰尘的气息、不见天日的黑暗，阿黛拉呼吸着它们，把它们灌进肺里，但胸中的渴念仍旧难以填满。
她有些悲伤，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填满那股渴望；但她又有些欣喜，厄舍家族就剩下她了，这也就意味着，属于她的命运即将到来。
“很快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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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歌剧院的地下湖上飘荡起一阵歌声。那是一首简单歌谣，声音完美得不属于人间，断断续续，像是一位天使在半梦半醒之间哼出来的温柔呓语，令人沉醉：
高悬的枝灯是倒悬的太阳，
钟锤敲响，地板裂开花的形状；
歌者的喉舌已蛀空，
坠落的音符被我吟唱；
每一道阴影都听我低语，
每一块砖石都灌满硫磺；
白昼的穹顶快要倾塌，
唯有歌剧院从地底翻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预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