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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魔窟 约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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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布盖在歌剧院做了二十年的布景工。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根绳索和每一道暗门。二十年的时间,足以使他与这座庞大建筑之间产生类似于血脉的联系。
出事的那天是星期三。
剧院刚刚结束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排练,演员们三三两两散去,约瑟夫·布盖带着工具箱走进舞台下层。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检查侧幕的升降绳索。
昨天排演时,有人反映幕布升起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不够顺畅。这种事在年岁够长的剧院里经常发生,无非是滑轮生锈,或者绳索缠住了铁架,约瑟夫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蹲在舞台右侧的边沿,掀开一块活动地板,下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手提灯的光柱斜斜切入,照亮一截铁质横梁,上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锈斑。
“啧。”
约瑟夫不耐烦地咋舌,他一只手撑住地板边缘,另一只手拿着扳手探入洞口。他打算把整个滑轮组拆下来清洗上油,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用力转动了几圈扳手后,突然传来“咔”的一声。约瑟夫起先认为是螺丝松动的声音,但当他第三次听到时,明确了它是从头顶传来的,从舞台穹顶的方向传来。
约瑟夫抬起头,手提灯的光随之向上扫去,照亮了悬挂在头顶高处的铁架和绳索,它们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其中一根绳子末端垂落下来,轻轻晃动,仿佛在等待着缠上什么人的脖颈。
约瑟夫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什么都没发现。
“该死的工作!”
他咒骂一声,低下头继续干活。
“咔!”
又是一声。
这一次,它来自正后方的那条通道,通道连接着舞台下方和机械室。机械室里面装有控制舞台升降的巨大绞盘和齿轮组。
约瑟夫回过头,手提灯的光在通道口停留了几秒。那里空无一人,黑色的阴影像是被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今天的工作包括检查机械室的绞盘轴承,以及齿轮组的咬合情况。上一次保养是一个半月前了。按照规范应该每月检查一次,他这次不能再偷懒了。
约瑟夫无奈起身,提着手提灯走进那条通道。
通道很窄,越往里走,空气越凉,带着一种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尽头处机械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黄色灯光——机械室里的灯应该开着,也许是什么人离开时忘了关。
约瑟夫推开门。
机械室不大,中央是主绞盘,一个直径近三米的巨大铁轮,上面缠绕着数十条钢索。四周散布着各种大大小小的齿轮装置。墙角的油灯亮着,灯罩里一小圈昏黄的光,投下无数道交错的影子。
约瑟夫走进绞盘检查轴承。他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到铁皮边缘时顿住了。
上面有一层黏腻的、半干的、在灯光下呈现暗褐色的液体。
约瑟夫皱起眉,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站起身,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墙角的油灯和工具箱、头顶的钢索束、地板上的积灰,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约瑟夫·布盖退后一步,背部抵住身后的墙壁。
他仰起头,目光顺着钢索向上看去,钢索束穿透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方形缺口。缺口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有棱有角,不像碎布料。
约瑟夫揉了揉眼睛,他似乎看到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向右移动了位置。
他把手提灯举得更高一些,光斑掠过缺口边缘时,照见了皮革般的光泽——那是一只黑色的、微尖的男士皮鞋。
有人踩在机械室的天花板之上。
“喂!是谁在那?”
约瑟夫没好气地发问。
无人应答,那只鞋尖也一动不动。
“别让我知道是谁恶作剧!”
约瑟夫提着手提灯冲出机械室,手肘撞翻了墙角的工具箱,金属工具“哗啦啦”撒了一地。他急匆匆地冲进通道。
然而通道好像有生命似的,变得比来时更长了。
约瑟夫走着走着,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按照原先时间来算,不到十秒他就能看到通道口的光亮,但他现在已经走了将近半分钟,前方仍然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手提灯的光在摇晃中扫过两侧,两侧居然变成陌生的石壁,约瑟夫·布盖在不知不觉中误入了一条令他感到陌生的通道,这条通道在他身后无限延伸,又在他身前无限绵延。
他停了下来,手提灯抵在胸口。灯光稳定地照亮几英尺的前方。那里是空的。
灯光照得他双眼昏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东西。很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角的石块。但约瑟夫看清了,那是一只老鼠,灰色的,蹲在通道正中央,两只前爪蜷在胸前,灰绿色的眼睛正对着他。
老鼠没有跑。它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他。
约瑟夫的手抖了一下。
他迈开腿,向那只老鼠冲去。
老鼠在他接近的瞬间向侧面一窜,消失在墙壁的暗洞里。而约瑟夫已经跑起来了,他不再管前方有没有尽头,他只管跑。
突然,前方出现一道通道口的光。他冲出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不知何时,脚下出现了台阶,他一时不察,狠狠摔了一跤。
当约瑟夫·布盖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时,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他不断在陌生的台阶上走上走下,而这些台阶全部通向他不曾去过的地方,但他只能沿着这一条路往前走,别无选择。
最后,他终于停下,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普通的橡木门,漆成暗红色,和歌剧院里数百扇门毫无区别。
约瑟夫第二次推开门。
门后是机械室。
绞盘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墙角的油灯还在燃烧。头顶的方形缺口还在,缺口出仍停着那只尖头皮鞋。
约瑟夫·布盖站在机械室里,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他的影子,那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没入墙角的黑暗里。
他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多久,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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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约瑟夫不见的是他的搭档,奥古斯特·勒罗伊。下午五点半,奥古斯特收拾完自己的工具,去约瑟夫通常工作的区域找他。但到处找不到人,舞台下层没人,机械室的门锁着。奥古斯特记起昨天约瑟夫要检查舞台装置,于是他从值班室拿了备用钥匙打开机械室的门,绞盘和齿轮安静如常,没有人的踪迹。
“约瑟夫?你在哪儿?”
声音在空旷的机械室里弹回来,撞到墙壁上四散开来。
奥古斯特把这件事报给了舞台监督。舞台监督又报给了机关监制皮埃尔·杜瓦尔。
皮埃尔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额头上深深的竖纹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皱眉。
皮埃尔问:“你们最后见到约瑟夫的地方是哪儿?”
“在舞台下面,”奥古斯特说,“他说要去机械室检查绞盘和齿轮,前天有人反映好像滑轮出问题了。”
皮埃尔想了会儿:“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了?”
“是的,我问过其他人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他。”
皮埃尔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提灯,朝舞台下层走去。奥古斯特跟在他后面。
两人站在机械室里时,皮埃尔的目光从绞盘扫到齿轮,再扫到墙角燃尽的油灯,最后落在头顶那排钢索上。钢索绷得笔直,向上穿透天花板。皮埃尔盯着那个穿透口看了很久,然后搬来一个铁架爬了上去。
“怎么样?”奥古斯特在下方问。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那里是一个约莫两英尺高的夹层空间,用来充当废品仓库,堆满了多年积攒的废弃绳索和碎木料。灰尘像一层厚厚的雪,覆盖在上面。
皮埃尔看到这层厚厚的灰尘上印着只清晰的掌痕。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这只手掌的主人该是怎样的存在啊——五根手指完全分开,每根手指像是没有皮肤和肉块支撑似的,只有枯枝般的细上裸露的骨骼痕迹留下。更加诡异的是,这道掌印,指根朝上,指尖朝下。
而人类如果要撑地起身,手掌应该是指尖朝上、指根朝下。
这个掌印是反的。
皮埃尔从铁架上跳下来,面色阴沉。他没有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对奥古斯特说:“今天晚上所有人下班,锁好所有门。不许任何人单独进入舞台下层和机械室。”
“可是约瑟夫还没找到——”
“我说,锁好所有门。”
#
当晚,歌剧院的灯光逐次熄灭。演员们已经离开,清洁工打扫完走廊和池座,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从后门出去,锁上了栅栏。歌剧院安静下来,恢宏的穹顶下只剩下巡夜人提着一盏灯,缓缓走过空无一人的阶梯。
皮埃尔·杜瓦尔没有走。
他拿着张歌剧院舞台层面的剖面图,铅笔在上面标出了所有活板暗门和机械通道的位置。每一个数字都由他亲手标注。
但此刻,他看着这张图,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差异感——他亲手做的标注位置,似乎和现实中的歌剧院有了些许偏差。
皮埃尔揉了揉太阳穴,指腹触到额头上深深的竖纹。
走廊里空荡荡的,巡夜人的灯光刚从这里经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油灯的气味。他举着图纸朝舞台方向走去。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停了一下。
一扇暗红色的橡木门——通往演员休息室的那扇——和往常一样关着。
皮埃尔注意到门下缝隙里透出的一线微弱的黄色灯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泄露出来。如果不是走廊里全部熄了灯,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皮埃尔走过去蹲下,将手指贴在门缝边。他又起身握住门把手转动,纹丝不动。他低头查看锁孔,锁孔里塞着片灰褐色的粗布条。
皮埃尔伸出手,捏住布料的一角往外抽。连带着布料一齐露出的锁孔里,有一截灰白色的带有弧形纹路的片状物体。
那是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嵌在锁孔里,堵死了锁芯。
皮埃尔想起来了,灰褐色粗布是布景工约瑟夫常穿的衣料。
他僵在原地,握着布条的手剧烈地颤抖,嘴唇颤颤巍巍,喃喃:
“约瑟夫,你还在歌剧院里吗?”
油灯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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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经理阿尔芒·蒙沙尔曼和菲尔曼·里夏尔召开紧急会议。舞台监督报告了布景工失踪事件,皮埃尔·杜瓦尔呈上了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措辞格外谨慎。
蒙沙尔曼坐在经理办公室的皮椅上,眉头紧锁。他接手歌剧院不过两个月,收到的坏消息比他这辈子加起来还多!
他下意识想捏一捏鼻梁,但手指刚抬起来就停住了——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德比埃纳和波里尼要那么急着脱手歌剧院了。
就在他要宣布“歌剧院暂停演出,急需内部整顿”的消息时,吉里夫人拿着张信纸急匆匆地跑进来,将信上的内容大声朗读出来:
致歌剧院的两位经理:
我,你们未曾蒙面的好邻居,你们口中厌憎的“幽灵”,已经无法在这座享有人间美誉的歌剧院中的阴影中,扮演舞台上的配角,仅仅只是注视着人们美妙的生活了!
现在,收起你们那些无聊的排期表,听好我的命令——在下一次正式演出时,舞台必须属于我的《魔盒》!
我已将演出所需的所有信息都附在这封信中。
如果你们胆敢违抗,或者妄图用那些愚蠢的警察和猎犬来打扰我的安宁,那么,你们的命运将倾覆在这座剧院的穹顶之下!
歌剧院幽灵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