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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骷髅,马,荒原 埃里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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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桀桀笑了两下,随手一扔,黑猫凄烈地惨叫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了半圈。沼泽张开嘴,将它吞了进去。
他把两指抵在嘴边,口中吐出一声清脆明亮的哨音。
阿黛拉通过泥土和草根感受到远处地面的脉动。有某种东西从树下经过,撞开低垂的树枝,惊起栖息的归鸟。一下比一下更近,一下比一下清晰,它正一步一步地穿过密林,朝这个方向走来。
埃里克没有动。他的指骨还贴在唇边,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住阿黛拉。
那个生物从树影之间走出来了。
一匹高大的黑马,像从夜幕里走出的精灵。它的鬃毛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四蹄腾空时,身体在空中伸展成一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落地的瞬间溅起泥泞和枯叶;它的鼻息粗重而滚烫,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从张开的鼻孔里喷出来。
这匹马与“莫尔格”的相似之处并不令阿黛拉感到吃惊,令她惊奇的是,这匹马的身上竟然环绕着火焰!这令它的鬃毛与尾巴同时闪耀着赤红色的光芒。
在阿黛拉被这匹马震慑之时,埃里克不知不觉走到她的身后,贴在她的耳朵边,天使般的声音刻意压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说:“这是专门来迎接你的,瞧啊!那红色与黑色的火焰,就是被你抛弃之人的愤怒和仇恨!”
阿黛拉刚想回过头去,那马款步来到他们面前,埃里克顺势拉住缰绳,马靴踩进马镫挺身上马,随即俯下身环住阿黛拉的腰身将她搂起,侧身放置在自己身前,然后拉紧缰绳。
“吁—!!”
黑马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前蹄腾空向前冲去。四蹄轰然落下,砸碎枯枝。阿黛拉的脸埋进埃里克的胸口,她听到他的心脏因愤怒和仇恨而剧烈跳动,她闻到他的身上混合着尘土和马匹的热汗气味。
她撑住他的胸膛想挣扎,却被更加愤怒的埃里克按住脊背,不得动弹。
树在后退。一整片一整片地向两侧倾倒,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树叶被卷起的气流搅动,在蹄下翻涌。
风声、树枝折断声、马蹄砸在腐叶上的闷响、胸中猛烈的心跳声,混成一团巨大的轰鸣。
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颠簸。每一次马蹄落地,她的脊椎都被猛地向上一顶,像要被抛出去。埃里克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僵尸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固,将她死死地固定在他胸前。
埃里克没有低头。那些迎面抽来的枝条打在他身上,打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紧绷的面皮上划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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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托马斯·加德纳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黄昏。
他正在修篱笆。西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照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炭火。他的锤子刚刚敲进一颗铁钉,直起腰时,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密林的边缘冲出来。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娶妻、生子,他的孩子也开始走上与他相似的人生道路。他知道哪棵橡树上有啄木鸟的洞,知道哪片灌木丛里曾经住着一窝兔子,知道冰封的溪流什么时候会融化。
但他从未见过那片林子吐出过那样的东西。
黑马。身上缠绕着地狱之火的梦魇黑兽。
通体漆黑,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煤块。它的身上环绕着颜色深而压抑的赤红火焰,裹着它的四蹄、它的鬃毛、它那根高高扬起的尾巴。那火焰在风中摇曳。
而马背上的人——
托马斯的锤子从手里滑落了。
那个不是人类。黑袍空荡荡地罩在他的躯体外,只露出脸庞。他的脸——上帝啊——托马斯从见过这样一张脸。那是一颗完□□露的头骨,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颧骨高耸,下颌微张,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眼窝中间,两团金色的、炽烈的,像两团刚从炼狱深处取出的火炭。那是某种超世的愤怒和怨恨在坟墓里闷烧了几十年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的颜色。
那双眼睛从远处斜睨过来。
只是一瞬间。那双金色的、燃烧的眼睛从托马斯身上扫过去,一道闪电从他的头顶劈下。
托马斯瘫坐在地上,整个身体被抽走力气。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脏在跳,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在抖,是被恐惧攫住时无法控制的痉挛。
这绝不是人世间该出现的景象。
他还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托马斯觉得,那是火焰的味道,是地狱的味道,是那个骑着梦魇呼啸而过的骷髅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几个呼吸间,马就消失了,像是一场幻觉。
四周重新归于平静,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也沉到了地平线以下,灰蓝色的暮霭笼罩了四野。托马斯还坐在那里,屁股下面的草被压出凹陷。他的锤子躺在脚边,木柄上沾着泥土。
过了——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他分不清了。托马斯不住地喘着气,抬起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风从黑马远去的方向——那片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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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还在跑。
荒原上没有路,也就没有终点,没有任何一个需要抵达的地方。只有风,只有黯淡的天光,只有两个人的存在,而这正是埃里克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没有停下,听从原始野蛮的本能,他夹紧马肚,用力收紧手臂,迫使黑马更快地向前奔跑。
蹄铁在飞驰中变得滚烫,偶尔与地面撞击出转瞬即逝的火星。
在这样极限的飞驰中,胸中激烈翻滚的黑色感情被荒原的宽广渐渐洗去。阿黛拉依旧被他揽在怀中,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从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推断,她似乎害怕了,空荡荡的胸膛中涌上熟悉的依赖与温情。
埃里克想要继续和她说话,想要继续听她说话的声音。他调整姿势,拉了拉缰绳,使黑马渐渐慢下脚步。
这匹骏马足够高大,宽阔的马背能够容纳两人共骑,也因此马背离地面足足有一米六。
然而黑马一停下脚步,阿黛拉便用力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向一侧跳去。身体离开马鞍的一瞬间,重力猛地将她往下拽。裙摆在空中飒飒翻飞。
她是直接摔下去的,整个身体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滚了几圈,枯草和泥土沾满了她的头发和裙摆。
“阿黛拉!”
埃里克惊呼,他的下颌在剧烈地抖动,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互相碰撞。他急忙下马,将阿黛拉抱起查看情况。
阿黛拉的脸孔与手臂都被粗糙的地面擦出血痕。她闭着眼睛,似乎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地更加剧烈了。
埃里克心痛地为她整理时,阿黛拉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流露出愤怒的神色。
“啪!”
埃里克的骷髅脸上,毫不留情地被印上了一个手掌印。
阿黛拉冷笑一声:“埃里克,我从不害怕,只会愤怒。而你是第一个让我如此愤怒的人!”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