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人》风落谷

7、第六章 闲师父戏泪呆徒儿 要五百年才

　　季玄缓行几步至阵前，运转灵力，灵光便从掌心慢慢漾开，先是青色的，随后滚出一层红浪，又是黄的，白的，黑的，一层又一层，海浪一样奔涌。不知她有多少灵力，仿佛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磅礴的灵力自掌心一点散发，转瞬间弥漫了天地，排山倒海般涌向两处结界。

　　风乘着灵力铺天盖地袭来，卷得她袍袖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霎时间飞沙走石，漫山的花海被连根拔起，卷入灵力漩涡，又被削成齑粉，化作金色的细沙，随灵力填补进裂隙。

　　凌渊拉着宋安躲到石柱后，以袍袖掩面，又腾出只手遮住宋安，调侃道：“宋安，你师父也不管管咱俩的死活啊。”

　　宋安顾不得答话，扒着凌渊的袖子望向季玄，嘴都要合不拢。他知道师父厉害，却不敢想竟是如此神力，那样汹涌的灵力，竟是从那薄薄一掌涌出，自己调动全身灵力也不过凝出半掌大小的灵力，师父一挥袖，尽掩天地，而这也只是修补结界所需灵力，当年布法时，又该是何等壮观……

　　“怎么样，看呆了吧。”凌渊嘚瑟一笑，终于有人像他一样被季玄这阵仗吓到，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孩子。

　　五色灵力层层堆叠在结界处，细密地渗透进蜿蜒了满天满地的裂隙。地底的裂隙边缘渐渐模糊，直至收拢，乖顺地恢复平整。

　　然而灵力游走至天顶，那些邪气却像感应到什么，猛烈撞击起来，企图冲破结界屏障，攻向季玄，只是连她的衣摆都没碰到，就消弥在层层叠叠的灵力中，不多时，天顶的结界也恢复如初。

　　季玄又在结界和法阵上铺设一层灵力加固，这才收手。风渐渐平息，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是原来那片花海不复存在，裸露出灰扑扑的土壤，残存的星星点点灵气，像夜里发光的小虫，静静飞舞着。

　　她拍干净身上的土石，道：“这次格外严重。”

　　凌渊带宋安出来，随手抖了抖袖子上的土：“是啊，附近百姓都遭了殃，派出去有一半弟子，清芙、宝珩也下山了。天上那些到底怎么回事，没过几年就要折腾折腾。”

　　季玄冷哼：“强弩之末。”

　　“唉，”凌渊长叹一声，抬眼虚望缥缈的云天，“也不知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季玄脚步一顿，瞥眼观他神色似乎颇为真诚，不由轻哂，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宗主鸿鹄之志。”

　　“哈哈。”凌渊干笑两声，推过宋安岔开话题，“你徒弟，别忘我这了。”

　　“无妨，柳云自会照看好她师弟。”

　　“我才……”

　　“师、师父，”宋安并未听出二人话中的戏谑，真以为季玄要把他给了凌渊，揪住她袖子不放，左右轻轻摇着：“别、别不要我。”

　　“哈哈哈哈……怀微，只怕是我想要，你徒弟也不肯啊。”

　　“孩子心性。”季玄摸摸他脑袋，安慰道，“只是戏言，不作数的。”

　　饶是如此，回去的路上宋安也不肯撒手，躲在季玄另一侧，离凌渊远远的。

　　直到两人回了小苍山，师父果然没把他给凌渊，宋安才稍稍放下心，想起刚刚见到的奇景又兴奋起来，跟在她身侧一跳一跳地上台阶，问道：“师父，那些都、都是师父、弄的吗！”

　　季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问禁地的事，答道：“多年前的事了。”

　　宋安睁大了眼睛，上下挥舞双臂：“师父好、好厉害！那么大、大的阵法，还有灵力，也好多！”

　　季玄干咳一声，背着的手从身后挪到身前，在身侧转了圈儿又去提衣摆，声音干涩：“……嗯，还好。”

　　“那、那些法阵，为什么会、会裂开呀？”

　　说到这个她稍稍松口气，语气也自然了些：“裂开的不是法阵，是法阵后的结界，你修为低看不到，等修为高了就能看到了。”

　　“啊，”宋安仰起脸儿，眉头微微皱起来，“要多高才能看、看到呢？”

　　“低阶结界的话，凭你现在的修为就能看见了。”

　　“师父的结、结界呢？”

　　“慢慢来。”

　　只有三个字，宋安却觉得比从小苍山山脚走到山顶还远。

　　“想、想快点看到师父的结界。”

　　徒弟上进是好事，季玄心中浮起一抹欣慰，刚想勉励几句，随即想起方才他被灵气诱惑的样子，又沉下脸。

　　原本想督着他修炼进程以免修为增长太快伤及心脉，不曾想他这样急于求成，看来得告诉他，让他自己也控制着，便道，“修炼非一朝一夕，切不能急躁，尤其是你，灵力涨太快会把血脉撑裂。”

　　“撑裂？”

　　看他一脸无知，季玄担心他不以为意，直言道：“血脉撑裂会死，药石无医。你现在修炼还生涩，灵力涨得慢，等过段时间熟悉了，便要控制灵力的增长，绝不能急躁。”

　　“会死、死掉？”宋安声音抖起来。

　　“不错，所以你要额外注意。”顿了顿，季玄怕吓到他，又道，“我也会看好你的，所以不用太害怕，不会有事。”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被一步一步走过，沉默片刻，似乎被安抚了：“是，师父。”

　　晚风吹过果树林子，沙沙的风声搅乱了虫鸣。

　　又前行几步，宋安犹疑地问道：“师父，那我、我要学多久，才能像……才、才能很厉害？”

　　“你怎么这么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长大，想要变强，或许变强了就不会什么都害怕了吧。

　　“我、我，”宋安眉毛攒成一团，嘴巴张了又张，憋出一句，“我错了……”

　　他满脸纠结，脸颊都鼓圆了，实在有趣，季玄眼底漫起一阵笑意：“你想知道？”

　　“……想。”

　　“嗯……”她脚步顿了顿，依稀记起自己幼时也问过师父同样的问题，师父笑她太心急，逗她说要五百年才能出师，当时她什么反应呢？

　　“也就五百年吧。”季玄道。

　　“五、五百年！”宋安眨巴眨巴眼睛，整张脸都皱起来，可师父还是一脸认真，甚至嘴角微微弯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鼻子又酸又憋，大颗大颗的泪滚下来，“五百年，宋安，就、就死掉了……”

　　季玄愣住，长久以来第一次质疑自己——他应该，是这个反应吗，怎么就哭了？

　　风停了，只剩下小虫的低鸣，衬得山越发安静。宋安哭也没有声音，只盯着她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砸得她头大，一双手抬起又放下，不知道放哪里是好，只挤出生硬的一句：“别哭……不会死的。”

　　宋安瘪着嘴，抽抽搭搭地道：“可是，母亲说、说老虎只能活、活二十几年。”

　　季玄无奈道：“你已经是妖了，稍微修炼几年便能活过百年，不会那么快死的。”

　　“真、真的？”他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是求证的严肃。

　　季玄认真道：“真的。”

　　宋安擦干眼泪，又问：“一定要，学五百年吗？”

　　见他没再哭了，季玄松口气，继续往前走，只是声音还有些许不自在：“自然是，可以不要这么久。”

　　宋安听不出那点异常，又笑起来：“太好啦，我可以很快学、学会啦。”

　　“嗯。”季玄点点头敷衍过去，她并不想深究宋安反应激烈的原因，小孩子的心思也就是那些，没什么值得好奇的，何况这个话题也该结束了，“收拾干净去休息吧，明早还有功课。”

　　“是，师父。”宋安觉得有些干巴巴的，好像缺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到底缺什么，想来想去，只好问道，“师父，明早还、是五更起吗？”

　　“嗯，每日皆是如此，以后不必问。”

　　“是，师父。”

　　是夜三更，季玄照常去到宋安房里，他夜里惊梦的毛病一直没好，醒来又不记得，她也不提，只是夜夜去看，直到安抚他睡好才离开。

　　轻轻掀起床幔，榻上沉沉睡着一只虎，只是睡得太深，眉心紧锁着，被困在梦里。季玄像之前几天那样，先在床边的安神香囊里施了安魂术，侧坐在一旁轻抚他背脊，翻过来倒过去重复着瑞瑞乖、娘亲在，瑞瑞不怕。

　　往常见效很快，今日却迟迟不起作用，季玄纳闷，不知他又闹哪一出，愣神的工夫，一句模糊的师父落入耳中。

　　“师父别走，别不要我……我，我慢慢修炼不会死的，师父不要走……”倒是比醒着时说得利索。

　　季玄一阵语塞，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心道果然不能随意玩笑，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干么。只好轻哼道：“师父在，不会叫你死的，师父不走……”

　　对症下药果然有效，不多时他便放松下来，睡得踏实。季玄却没有松气，反而眉心紧拧，宋安这样子不是单纯的梦魇，幼子心魂弱，夜多惊梦是常事，可他年纪也没小到这种地步，常被吓得梦魇，何况虎族纯阳之体，更不应该。

　　思及此，季玄凝神探他眉心，灵力汇至泥丸宫，果见他魂灯晦暗，时隐时明。她收回手，心下了然，这孩子体质特殊，生来便心魂不稳，易受影响，不是一两道安魂术能解决的，若不干涉，日后修行恐怕多有摧折。

　　她又叹气，自己果然做不好师父，竟这么久才发现他不对劲，若是师父在，定不会拖到现在……若是师父，会怎么做呢。

　　转眼几日过去，季玄正督着宋安写字，山上结界一动，竟又是凌渊。

　　来者神色匆匆，眉间透着焦急，见着她先一作揖：“怀微，我有急事求你。”

　　能让他用上求字，季玄一边眉尾微微挑起，道：“竟让宗主慌成这样，柳云出事了？”

　　“怀微你料事如神，正是云儿，自她去临召除邪已经三天没消息了，我不好轻易下山，宗里能托的只有你了，无论如何请你帮我这个忙，我……”

　　“宗主，我看你是关心则乱了，”季玄不慌不忙地斟了茶，送到嘴边，“以柳云的能力，当不至于有事。”

　　凌渊急了，一把夺过茶盏闷掉，却没注意温度，烫得舌头根发麻，说话快比宋安结巴：“嘶——我和云儿定好、一天一联络，若不是出、事了不可能、三天没消息。”

　　“……我刚泡好的茶。”

　　“等你做、久了师父便知、我今天的心了。”

　　季玄终于抬头看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换了：“宋安，拿只储物囊，收拾两件衣服，和我下山。”

　　“是，师父。”宋安闻言放下笔，朝季玄、凌渊一施礼，“师父，宗主，弟子告退。”

　　季玄点头示意他离开，又看向凌渊：“满意了？”

　　凌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一作揖：“怀微，我深谢你，若将来……”

　　“不必将来，宋安衣服不合身了，等我们回来，有劳宗主多为他裁两件衣服便好。”

　　“……你，”凌渊听这话就要瞪眼，对上季玄气定神闲的视线又硬生生憋回去，道，“自然，他缺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有劳宗主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