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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话名姓禁地窥机要 会写师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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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的溪流仿若划破密林的寒刃,将山劈作两半。树林掩映间,溪边坐着一人一虎,脸上都凝着淡淡的匆忙,正在谈论什么。
女子着一袭月白的广袖长袍,外罩的青纱混着泥沙和血渍贴在外袍上,发髻微乱,粘在两颊和脖颈,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病态,看着有些狼狈,神情却温柔,嗓音平和清朗,带着一丝斟酌与希冀:“那不如,叫这孩子宋安吧,希望你和孩子都能平安顺遂。”
母虎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还是扁平的,甚至因为饥饿有些凹陷,但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她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温情,感激道:“谢谢,谢谢仙师!托您的福,这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女子低敛眼睫,看不出什么表情:“嗯,一定能,平安长大……”
“宋字,首先写一点,”季玄站在宋安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第二笔点在这里……”
自前两日有了灵力后,宋安的五感也跟着敏锐起来,本就优越的嗅觉也更加灵敏。被季玄这样笼着,能更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知是什么的味道,闻了只觉得耳目清明,像水一样。
季玄手很薄,却不小,也不纤细,几乎能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有些凉,又粗糙,像树干一样。宋安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和她接触,有些怕,不自觉发僵,绷着上半身,机械地接受控制。
“起笔要藏锋,笔尖不能直着下来,要先向上回转,再向下按压,中锋行笔,用力均匀,行至末端后,慢慢提起笔尖回转。”季玄觉察到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当他第一次写字紧张,便教得更详细,“握笔时手指要发力,拿稳笔杆,手掌和手腕则要放松,不能太用力,这样方可自如运笔。你试着自己写个宋字。”
“是,师父。”宋安抿抿嘴巴,捏着笔的手指摩挲两下,郑重地在纸上点撇横竖地画了一个宋。
季玄嘬着茶看他写字,只写了两笔嘴边的茶就喝不下去了,放个茶杯的工夫再一看,这个宋字仿佛被雨淹了三天又泡在卤水里沤了半月才拿出来的。
她深吸口气,伸手指向那姑且算字的字,又嫌恶地收回:“我便是教你这么写的么。”
不用她说,单看那丑得惨烈的字,再和旁边的范字一比,宋安也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心虚得不敢抬头:“不、不是。”
季玄抽出那张纸丢掉:“能看出写得差还不算无药可救,我再教你一次。”
说罢,那水样的气息又笼了过来,宋安吞了吞口水,胳膊又僵住,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脑子正发懵,季玄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克制过的严肃:“放松,不必紧张,第一次写不好很正常,勤加练习,慢慢就能写好了。”
“是。”他轻轻点头,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可一个字写完了,小指还是止不住地细细发抖。
这自然逃不过季玄的眼睛,她稍稍松开握着宋安的手,又在几息后握紧,释放出轻缓的灵力,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嗯。”宋安只觉师父的气息几乎把他完全包裹,似乎比刚刚还浓郁一些,却更清淡了。
他有些好奇,偷偷抽鼻子闻,没闻出什么所以然,不过没那么紧张了,总算学进去点东西,比如宋的点画要竖着下来,不能只戳个黑点,这叫竖点……
点……师父下嘴唇上就长了一个小黑点,他问过,她说那是痣。
想到这,他又偷眼去看那颗痣,现在因为师父绷着嘴被微微撑开,颜色更深了些,真像墨点上去的了……母亲嘴边也有小黑点,不过没有师父这么少,是跟着胡须长的,有的大一点,有的又小一点。
母亲……母亲的怀抱很柔软,总是暖暖的,这样看来师父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像春天,师父……像冬天,可是又有些一样,她们的手都很粗糙,很硬,像……像树!母亲是春天的树,师父是冬天的……
“学会了吗,”季玄放下笔,背过手垂眼乜他,“方才就写得一塌糊涂,再教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师父,我……”宋安耸着肩直缩脖子,眼睛忽闪忽闪地不敢抬头,嘴抿着要撅又不敢撅。
看他满脸都是心虚害怕,季玄一愣,心道自己是不是太凶太急了,他不过才来了两天,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当年师父从不曾这般对她们师兄妹几个,他这样子,定不是师父希望看到的。
思及此,她道:“若不想学,今日便歇了罢。”
闻言宋安眼睛一亮,旋即又蔫下来:“师父,我、我想学。”
“不想学也不必强求。”
“不、不强求。”
季玄轻叹一声,道:“既要学,那就好好学。”
“是。”
淡金色的夕阳透过竹轩落在她们身上,层层的宣纸上已经铺了一遍又一遍“宋安”二字,前面几个端正,后面几个憨态,一看便知出自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墨点嵌在斑驳的竹影里,随风轻轻摇曳。
右手还拿着笔,宋安抬起左手猛地往纸上扑去,想捉住那片影子,就在手即将碰到影子的那刻,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握住他,顿了一瞬又松开。
“师父?”他手还悬在纸上,仰头看向季玄,不解道。
“咳,”季玄微微抬起下巴,干咳一声,“墨还没干,会蹭到手上。”
“是,师父。”宋安埋头继续写字,没写几个,又去看她,“师父,我想学、学师父的名、名字。”
“我的?”
“嗯!”
“可以。”季玄蘸了墨边写边说道,“人族尊崇长幼尊卑师徒纲常,师父为尊,弟子为卑,弟子不能直呼师父名讳。我知道你听不懂,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现在你只要记住,任何人面前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了。”
话落,字也写完了,纸上多了两个飘逸的字迹,显得格格不入。她指着第一个字,道:“这个字念季,是我的姓氏。”
又指向第二个字,继续道:“这个字念玄,是我的名。”
宋安跟着她念:“季、玄。”
“嗯。”
“可是,宗主,叫师父怀、怀微。”
“怀微是我的字。这也是人族的规矩,他们会在一个人能独当一面时,请比他年长,或能为更高的人给他起字,以后和他同龄的人,以及年岁更小的便不能叫他的名,要叫他的字了。”她想起什么,又道,“昨日清芙送你的那只发簪,便是有了字以后才可以戴的。”
“明白了。我以后、也会有字、字吗?”
“嗯,按照规矩,应是我给你取字。”
宋安点头称是,又去练字,心里却不由憧憬起来。
日月流转,转眼便过去小半个月。
季玄坐在小苍山半山腰的石桌旁,品着茶看宋安顺着石阶从山腰到山顶来回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小苍山结界忽然传来轻微波动,她朝波动处瞥过一眼,又斟了盏茶。
不多时,一人拎着两只瓷罐沿阶而来。
季玄将茶推向来人,道:“久见了,宗主。”
凌渊放下瓷罐,接过茶一口闷了,道:“今年的茶迟了些。”
“嗯,是有些迟。”
顶上脚步声越传越清晰,宋安从上面跑下来,远远见着凌渊,僵在那里不动了。
季玄说了句下来,他才犹疑着走到她侧后方,给凌渊行礼:“弟子,见过宗主。”
凌渊摆手叫他起来,对季玄道:“怀微,你这小徒弟养得不错啊。这才几天不见,高了,也有点模样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长得快。”
“是是,云儿像他这么大也是,一天一个样,两天没看她就蹿出去一截。”
季玄没再接话,对宋安道:“把汗擦了,跟我出去一趟。”
“是,师父。”
“怀微,这……”
“天快黑了,他怕黑。”
闻言宋安擦汗的动作一顿。凌渊也一愣,心道季玄扯谎也不扯的真一点,又不死心,挣扎道:“带着他没问题吗?”
“无事,届时你替我看着他。”
“行,”凌渊拎起茶壶又豪饮三杯,拉长了语调无奈道,“我替你看。”
季玄开启法阵,三人迈进去,再出来便到了处山谷口。
两边山壁高耸,辟出中间一道四人宽的窄路,壁上零落地长着几棵树和野草,叶子随风摆着,像在朝他们招手。
宋安站在季玄身后,看见师父真的回应那些叶子摆了摆手,一时怔住,也抬起手挥了两下,跟着季玄进到山谷里。
踏入谷中的瞬间,四周景物发生了变化,原来的山壁不见了,变成无际的平地,满是漫过小腿的青草,远处甚至有几只牛羊。宋安转身去看进来的地方,也只是望进一片草原。
这里是哪里?他小小地吞咽了一下,拉住季玄的袖角。
“师父,我们……”
没等季玄回答,凌渊先愤愤道:“这是肖方宗的禁地,本不该让你进来,今天破例让你开开眼。”
“禁,地?”
季玄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凌渊,对宋安道:“四周变化是因为我设了结界,你修为不高看不到。跟紧我,这里走丢了很危险。”
“是,师父。”
又走几步,四周果然又变化了,绿地变成黄沙,看得人眼晕,宋安更不敢松手,拉季玄拉得更紧。
凌渊一直走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瞟宋安两眼,他实在想不通季玄收这孩子的用意,怯懦呆笨,一跟他对视就傻傻地笑。
想着想着他就想起来自己徒弟柳云,刚拜师时也是这样,明明紧张地要命,还非要仰起脸儿抿着嘴朝他笑,怯生生的那么可怜。
不过这些年经他教导,云儿出落得落落大方,术法出众,办事也牢靠,已然替他挑了不少担子,凌渊不由骄傲起来,悄悄观察这对师徒怎么相处,琢磨季玄会把宋安教成什么样子。
宋安被凌渊盯得发毛,亦步亦趋跟着季玄,好几次走得同手同脚,踩到她的鞋子,被睨一眼再改过来。
如此三次,季玄传音道:“想被发现?”
他于是瘪了嘴低下头,努力忽视旁边的眼神,注意着别踩到师父。
又前行几步,周遭灵力逐渐丰盈起来,宋安偷偷张望,寻找源头,待环境又变化过两次,答案便出现在眼前——矮山与平地间,莹莹的满是精纯的灵气,或青或黄,或白或黑,还有熟悉的红,淡淡的颜色盈满了虚空。
仔细看去,灵气下是各种奇异的花草,白色的叶子里镶着绿花,蕊是金色的,和着露水亮闪闪地铺在花心;网一样的兜子里装着朵手掌大的黄花,每朵花瓣都勾了圈银边,像画在地上的……这些奇异的花释放出灵气,越往里,灵气肉眼可见地充盈、浓郁,花香般凝结在花海表面。
空气都是清甜的,一呼一吸间,身体越发轻快,眼睛更明亮,头脑也更清醒,宋安只觉体内灵力随呼吸而增长,每前进一步,便更盛一层,一步,两步,三步……前面的灵气更加丰盈……
“宋安,回神,”季玄屈指在他泥丸宫敲了三下,又设了道禁制隔绝灵气,“莫被影响。”
“啊!”三指下去,宋安如梦方醒,甩甩脑袋,一脸茫然,“师父,刚刚,我……”
“这里灵气太过精纯,你修为不高,容易被诱惑。”季玄示意他向上看。
悬空是一道绵延了半边天的法阵,五色的华光流转其中,源源不断的灵气自法阵流出,仿佛从天穹倾泻而下,顺着华光向下看,又是一道法阵,与天上一般无二,泉眼一样涌出汩汩灵气。
两道法阵上擎着天,下拄着地,涌出的灵气涓流般淌过肖方宗每个角落。
只是法阵背后似有一团浓墨,漆黑压抑,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拘着,挤过缝隙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又四散流窜。
宋安大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直了,说话更结巴:“师、师父,这里是、是……”
凌渊一甩袖子,背过手信步到季玄师徒前,留给她们一个背影:“这里是我肖方宗机密要地,看到那两个阵法和结界了吗,它们能将邪气转化成灵气,宗里所有人修行所需的灵气都靠这里供养。”
“好、好厉害!”宋安被凌渊唬住,眼睛亮亮的,“这些都是宗、宗主弄的!”
“咳咳,”凌渊背在身后的手抽回来,掩面干咳,“咳哼,是你师父。”
宋安又亮晶晶地看向季玄:“师父!好厉害!”
季玄只是拍拍他肩膀,转身对凌渊说:“他就交给你了,我去补结界。”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