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人》风落谷

11、第十章 明镜垂险将真身破 师父救我！

　　黑雀一路飞到村里，还在继续往深处去。

　　这个时辰村民大多在午睡，空荡荡的道上只有季玄和宋安两人。

　　午间的燥热烤得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路过哪户人家时会惊起两声犬吠，宋安也不害怕了，拉拉个小脸儿眼睛一瞪，回头睨那只狗一眼，它便呜咽着躲回窝里。有聪明些的狗她们经过院子也不叫，只缩在窝里假寐。

　　又吓跑几只后，宋安突然问道：“师父，那些院子里、怎么有呃……幼狼？”

　　“那是狗，人们养来看家狩猎用的。”

　　“狗？它们和、狼很像。”宋安又朝有狗的方向嗅了嗅，和狼的气味有些不同，疑惑道，“也不是特、特别像。”

　　季玄看了眼黑雀的行进方向，快走到村子后山了，再往前似乎有人在交谈，伴随轻微的灵力波动，道：“小心些，前面可能有修士。”

　　一听有修士，宋安也顾不得撵狗了，嗖地凑到她身侧，拽上那条丝绦，上面的褶子还没抚平又被攥皱了。

　　见他紧张地四处张望，眼神躲闪，分明欲盖弥彰，季玄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屈指敲他头顶，无奈道：“提前告诉你是让你做准备，不是让你露马脚，这副样子但凡不瞎的都能看出你有问题。”

　　宋安捂住脑袋，垂下眼不敢乱瞄，挪到离她半步外的地方紧紧跟着，低低地应了声：“是，师父。”

　　又拐过几道弯，他大概也听到人声了，偷偷抬眼看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漫出不安。

　　季玄默默在心里叹口气，安慰道：“我在呢，不会有事。”

　　“是。”

　　说话间已经走到近前，这里临近后山，少有房屋，远远地便看见十来个修士，看服饰是召山和东圣的弟子，为首的正在为什么事争论，身后几个人也是一脸的剑拔弩张。

　　柳云和他们能有什么关联，这群笨鸟找了哪个角落的可疑之处来。季玄侧首瞪了眼歇在肩上的黑雀，挥手撵走。

　　黑雀叽喳叫了声，又落到宋安头上。

　　不知怎么的，宋安从它扑棱翅膀的那几下看出些委屈，于是抬手摸了摸它脑袋，却被黑雀啄了指尖，又悻悻收回手。

　　季玄本想趁那几人争吵先带宋安离开，没想到黑雀一嗓子把他们也喊过来了，几个人纷纷扭头朝她们望来。

　　东圣领头的那个少年看见她们明显愣住了，又走近几步仔细张望一番，旋即转身同刚刚与他争论的那人一施礼，也不管身后的师弟们，跨步跑来。

　　跑到离季玄有五步远的距离，又埋首整理齐正衣袖，迈近半步躬身施礼，语气恭敬又带着些激动：“弟子拜见师、季师父。许久未见，您近来可还安好？”

　　季玄微微歪头打量他，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身赭红的劲装，腰间系玄色皮质腰带，墨发高高束做马尾，剑眉朗目一脸的正气。不记得在哪见过，倒确实有些面熟，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似乎早就料到她不记得自己，眉眼一弯，笑道：“师、季师父，是我，高君实呀。”说着他侧身把背后的宝剑剑柄往前一转，示意她看。

　　看见那柄剑季玄才想起来，眼前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正是东圣掌门的三子高盈高君实，几年未见竟然长这么高了。

　　“是你，怎么跑来这边？”

　　“啊，弟子奉父命出来寻物，不曾想追着讯息追到这里来，机缘巧合这才得以与您再见。”

　　季玄点点头，他这话虽然答得含混，倒也能理解，毕竟或许涉及宗门秘要，答得清楚反倒可疑。

　　“季师父，”高盈又指着宋安道，“这孩子是……”

　　他跑来的时候宋安忍着没躲，安静地听她们谈话，他目光一转到自己身上，宋安便控制不住，稍稍往季玄身边挪了挪，低声道：“师父。”

　　听到这声“师父”高盈再猜不出来就是蠢了，他看着宋安怔愣片刻，扯起嘴角，拱手道：“想不到季师父收徒了，弟子还未向您贺喜。”

　　季玄摆手道：“何必多礼，从前也不见你如此客气。”

　　高盈一笑，转头对宋安道：“在下高盈，字君实。不知师弟如何称呼？”

　　宋安看看季玄，她没看自己，而是看着高盈。再看高盈，比自己高了那么多，像堵墙，话里话外都和师父那样熟识。他有些不想说，可又担心师父生气，板着脸小声道：“宋安。”

　　高盈抱拳一礼，和善道：“宋师弟。”说罢，偷眼观察季玄神色，见她没有不悦，又道：“日后还要我们相互照应了。”

　　宋安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喊了声“高师兄”便直起腰。

　　因着见礼，他往前走了几步，与高盈不过两步距离。

　　宋安刚直起身，高盈便伸手戳了下还歇在他脑袋上的黑雀，熟稔道：“墨点，你也好久不见。”

　　黑雀却不客气，张嘴叨他掌心，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高盈手伸得突然，宋安下意识后撤半步，肩头微动，却不知该反击还是逃走。这一愣神的功夫，高盈已经收回手，是以宋安并未看见黑雀攻击他，那声亲昵的招呼却落入耳中，激起一圈涟漪：墨点，它叫墨点么，师父怎么不告诉我，却告诉那个高盈呢？

　　宋安正胡乱想着，就觉被什么力量拖拽着后退，直退到季玄身侧，右肩搭上一只薄掌，那水样的气息又包裹住他，还没回过神，冷肃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高盈，当年你我不过萍水之缘，并无师徒……”

　　“季师父！”高盈突然出声打断季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上：“季师父，这是试剑大会的请帖，爹爹命我转交给您。”

　　季玄上下扫他两眼，犹豫一番还是接过，道：“届时若我得闲便去一观。”

　　“这是当然，你若能赏光，我定当备好一应所需。”

　　“嗯。”季玄微微颔首，准备离开，哪知远处几人见高盈迟迟不回去，过来找他。

　　“师兄。”几人先给高盈施礼，又警惕地看向季玄，认出她是修士，修为在众人之上，疑道：“师兄，她是谁？”

　　高盈没回身，只偏头递给他们一个眼神，提醒道：“你们不得无礼，这位是肖方宗的长老，曾指点与我，算我半个师父。”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脸上写着犹疑。

　　他们不动，高盈霎时冷了脸，拿出掌门之子的派头，回头斥道：“休得无礼，季长老是掌门也要高看的人，你们怎能如此不敬。”

　　几人这才施礼，规规矩矩喊了声“季长老”。

　　当中一人腰带上挂了面镜子，一弯腰那镜子也跟着晃了两晃，迎着阳光明晃晃照向宋安。

　　他被刺得一闭眼，再睁眼下意识去寻找源头，就见那面镜子里映着一人一虎，师父一身墨色长袍，右手揽着一只半大的虎，头上顶了只灵雀，一双浅金色的眼睛盯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那不就是自己吗！

　　宋安身上汗毛倏地竖起，背上惊起一层冷汗，不敢抬头，一把拽住季玄袖口，心里不住地念师父。

　　那人行过礼，低头正看见照妖镜散出阵阵金光，喊道：“有妖怪！”

　　一句话惊起在场所有人，纷纷拔出佩剑，一时间剑锋寒光烁烁，闪成一片，直晃眼睛。

　　高盈也拔出剑，跳到季玄附近，满脸戒备地四下搜寻。

　　远处召山的弟子问讯抽剑往这边跑来，喊着：“妖怪，妖怪在哪儿呢！”

　　完了，这么多修士怎么逃？宋安心彻底凉下来，想跑可腿上没劲，只能紧紧揪着季玄衣袖稳住身形，修士的叫喊被尖锐的耳鸣代替，抬头想喊师父，张张嘴却说不出声。

　　我要死了，他想，师父会怎么样？

　　眼前一阵发黑的时候，熟悉的气息笼了过来，有人轻轻拍了拍他头顶，脑海里传来一声沉静的“莫怕”。

　　短短两字给了他一点力量，宋安努力站稳身形，眼前还是一片黑晕，耳鸣过去了，隐隐约约听到周围的声音。

　　“妖怪呢？”

　　“在这儿！”

　　“在哪儿，这也没有啊。”

　　“欸欸欸怎么回事？你这照妖镜坏了吧，怎么照我也发光！”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它照谁都发光！”

　　“切，有钱了买块好的行不行，害人白紧张。”

　　“你什么意思，说谁没钱呢！”

　　……

　　他们没发现？宋安眨眨眼，视线逐渐恢复，只见周围修士三三两两离开，有的一脸轻蔑，有的窘迫里带着几分气愤，全然没了刚刚的紧张。

　　他仰脸看向季玄，眼神发飘，有些懵：“师父，发生、什么了？”

　　“无事，只是虚惊一场。”

　　高盈的声音又传来：“季师父，让您见笑了，实在惭愧。”

　　宋安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方才拍散了小雀才哭过一次，现在又被吓到，恐怕今夜不能安睡了。思及此，季玄瞥向高盈，冷声道：“管好你的人。”

　　高盈行礼的手一僵，垂眼掩盖心中憋闷，道：“是，弟子这就带他们离开。”

　　那些人还没走远，黑雀扑棱扑棱翅膀又要去追，被季玄拦下，斥道：“找柳云。”

　　“啾啾啾。”黑雀委屈地叫了两声，往后山飞去。

　　季玄拍拍宋安肩膀，道：“走吧，先去后山。”

　　到了后山无人之处，季玄稍稍释放出灵力安抚宋安，温声道：“照妖镜被我毁了，没人发现你，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师父，”宋安神情还有些木讷，“我……”

　　季玄掌心向上递过手去：“手给我。”

　　宋安先是一愣，犹疑着抬起手，指尖一点搭进掌心，歪头看她。

　　季玄握住他的手，因为惊吓稍微有些汗湿，带着浅浅的凉意，被她一握往回抽了下，似乎很不习惯。

　　“别怕。”她放缓了嗓音，拇指食指掐住宋安手腕，其余三指覆上手背握紧，像是禁锢，又像是保护。

　　两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柔和的灵力随相触的地方缓缓流向宋安，很温暖。师父的手薄而有力，干燥又有些粗糙，莫名叫他安心，渐渐地心跳也终于落到实处。

　　这样一言不发地握了半炷香，宋安手掌慢慢回暖，眼底的惊惧也消散大半。

　　季玄问道：“好些了吗？”

　　“好、好了。”宋安嘴上说着没事，却轻轻勾了勾手指，又握紧了些。

　　季玄担心他的不怕只是说说，便由他牵着，继续往山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