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人格》夜林暗

7、蓝色的星星 勿忘我

　　都说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此刻窗外依然暴雨倾盆，半点儿没有停息的迹象。
　　季寥年在办公室坐到八点多，一直等雨渐小，才终于合上档案。
　　他决定去母亲的书店看看。
　　母亲年轻时是雷厉风行的职场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实现了少女时代的梦：开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店。
　　五年前书店开业时，父亲曾打趣她折腾，却依旧来捧场。
　　而如今这里却成了城市一隅温暖的地标。
　　季寥年撑伞步入雨中。他走在马路上，看车流，听雨声，内心的烦闷竟也慢慢化解了一点。
　　街道被洗刷得发亮，车灯在雨幕中拖出长长的光带。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正经过那家熟悉的花店。
　　风铃叮咚一直响，在雨风中飘荡，推门时季寥年带进一阵潮湿的雨气。
　　“欢迎光临……”苍老的声音从花架后传来，随即转为惊喜的叹息，“是小季啊。”
　　花店主人是位七十多岁的奶奶，姓沈。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却从未磨损她眼中的清澈。
　　“奶奶，您今天气色真好。最近生意怎么样？”季寥年收起伞，倚在门边。
　　“也就你会哄我这老太太。”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聚成温柔的扇形，说，“生意嘛，老样子啦，来买花的人啊，都是匆匆过客。像挑人生伴侣一样，在花海中选中最合眼缘的那一枝，剩下的那些就继续等，等到花瓣都倦了，等到最后，只能在时间中落灰了。”
　　季寥年了然。
　　这是这位年迈的花店老板第二次跟他说一些大的道理。上一次，还是在她老伴过世的那天。
　　“你估计是最后一位客人了，雨挺大的，我过一会儿就打烊了，你想要买什么花。”边说，她开始起身收拾，季寥年也上手帮忙。
　　直到收拾的差不多，季寥年才开始环顾四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将满室花草染成朦胧的水彩画。
　　他的目光落在一盆蓝紫色的勿忘我上，那小小的花朵在潮湿的空气里反而更显鲜亮，像雨夜里亮着的星星。
　　“就它吧。”
　　付钱时，他瞥见沈奶奶手里握着一枝黄色菊花。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花瓣，眼神飘向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季寥年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她老伴的忌日。
　　“那我先走了，奶奶您也早点休息。”他轻声说，不想惊动奶奶，推门时格外小心。
　　走出花店，季寥年将那盆勿忘我护在伞下。
　　雨水敲打着伞面，他忽然想：若母亲到了这个年纪，也能像奶奶一样，在失去之后依然保有某种完整的温柔，那该多好。
　　母亲的书店离他的办公室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
　　【门上贴着“打烊”的牌子。】
　　此刻，他站在低矮的白色栅栏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四季都春意盎然的花园。
　　花园以干净的浅灰色石板铺地，拼出简洁的几何图案，雨水在上面聚成明镜似的水洼，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和摇曳的树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一侧那架乳白色的铁艺秋千。
　　它的造型简约流畅，弧形的顶篷并不能完全遮挡斜飞的雨丝，但座板显然是干燥的，看来是母亲或店员在打烊前细心擦拭过，或是早早收起了软垫。
　　秋千静静地悬在雨中，绳索和铁架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偶尔滴落，在下面的鹅卵石区域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秋千旁立着一盏低矮的复古路灯，玻璃灯罩透出柔和的光，将秋千和周围几株挺拔的玉簪花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整个花园的植物配色是克制的绿与白，间或有几株蓝紫色绣球藏在角落，沉甸甸的花球被雨水压得更低，颜色却愈发浓郁深邃。
　　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激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某种白色香花的清甜。
　　季寥年想象着晴日里，母亲捧书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动的模样。
　　肯定很美，很温柔。
　　此刻，秋千空着，花园在暴雨的冲刷下反而显出一种静谧而大气的美，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得起风雨的从容与妥帖。
　　季寥年提着那盆勿忘我站在檐下，蓝紫色的小花在伞下瑟瑟。
　　眼前这片花园是他母亲用五年时间一草一木培育出的天地，却在这场意外的夏雨里，显露出平日晴日里未曾有过的沉静而丰沛的生命力。
　　每一片叶子都在畅饮，每一朵花都在呼吸，每一寸泥土都在苏醒。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雨，似乎是对这花园的馈赠。
　　烦闷像石板上的积水，正悄然渗入青苔深处，消失不见。
　　季寥年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推开了门。
　　又是一阵风铃脆响，暖意扑面而来。

　　“妈，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