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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嗤笑 不知缘由无 ...

  •   季寥年回到办公桌前,翻开少年的档案,在上面记录今天的进展。
      他的笔迹工整而坚定,一如他对少年康复的信念。
      少年走后不久,天色便沉了下来,苍穹上时不时响出几声闷雷,几秒钟的功夫,暴雨倾盆,悬泻而下。
      季寥年抬眼看向窗外,皱了皱眉。
      雨声喧嚣,敲打着玻璃,将世界隔绝成模糊的水幕。
      街灯一盏盏亮起,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还有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朦胧闪烁,成了一个个名为“家”的归宿。
      季寥年忽然想起少年,心脏无端揪起,脸上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他想,那些有关“家”的温暖想象,对少年而言只是教科书上陌生的词汇,因为他童年所有的“家”的记忆,都浸在黑暗和疼痛里。
      季寥年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
      只是医生的关心,他告诉自己。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
      少年在街上不断奔跑,单薄的卫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于单薄的骨架。
      雨水如同鞭子般抽打着少年的脸颊,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低着头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汽的滞重感。
      他像只被暴雨驱逐的流浪猫。
      不禁生出这个念头,少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路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偶尔投来惊讶或怜悯的目光,但没有谁停下。
      他习惯了。
      世界很大,但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只是自己风雨中的孤岛,孤立无援,自私无情。
      【好累啊,也好饿,路怎么这么长啊,怎么还没到学校,感觉要快没力气了……
      幸好今天出门把手机放在了宿舍,不然被雨打湿就不能再用了,还得换新的……
      不知道袁博文他们上课回来了没……】
      其实心理室到少年学校的距离并不远,但在这样的暴雨里,每一步都像跋涉。
      他冲进校门口时,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少年开始翻口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学生卡,没法。
      “师傅,师傅,麻烦开下门,”少年对着保安室大喊,雨水淹没了他的声音,保安师傅双耳未闻,依旧自顾自的玩着手机。
      “妈的”,少年气的想骂人。
      三十秒后,少年已经开始考虑翻墙进校的可能。
      “欸,宋墨罹,你怎么在这?”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穿过雨幕断断续续的传来,不远处撑伞走来一对人,看着比少年年纪稍长一些,但都相貌出众。
      雨幕中的视野不好,雾蒙蒙的,少年斜眼望去,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转瞬即逝,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学长?你们是要进校吗?”
      走近了,伞沿抬起,露出那张俊朗却让宋墨罹本能不适的脸。
      被叫学长的那人听到这个称呼笑意更甚,“是啊,小墨罹要跟我们一起?”
      少年忍住一拳呼他脸上的冲动,“好,一起走吧。”
      “哟,小墨罹不会没带学生卡吧?”
      少年没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
      “恩?哦我知道了。别这么盯着我,怪可爱的~”
      少年实在忍不住了,面色也冷了下来:“你到底进不进?!”
      “当然,不过带人进去,总得有个条件吧。”那人的视线毫不掩饰的停在少年身上,目光贪婪的打量着少年。
      “什么?”少年按了按突起的太阳穴。
      “陪我玩一晚,怎么样?”那人轻快的说。
      宋墨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雨里。
      “慢走不送。”少年内心不快。早知道这样,他就不会跟对方多费口舌,浪费时间,说不定他现在已经进校了。
      转过身,他开始试着爬栏杆。
      那人看了一会儿,传来笑声,无奈道:“算了,开个玩笑,一起走吧。”
      听的这话,少年利落松手,双脚落地时,还溅起一阵水花。
      “那麻烦学长了。”少年面无表情的说。
      “嗯哼。”那人拉了下旁边人的手,抬脚朝校门走去。
      少年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人,当时只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没说什么,也跟着走了。
      带少年进入学校后,那两人便匆匆朝实验室方向走,少年没管他们,转身朝宿舍楼狂奔。
      宿舍门口,少年拍门喊:“袁博文,你在吗?帮我开下门。”
      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一声模糊的抱怨。接着门锁转动——
      “咔哒”,门开了。
      迎面是一张英气的帅脸,不过也仅仅是几秒内。
      “你终于回来了,话说你看个医生要这么久吗?我给你带的面都坨了……我去!”
      袁博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水人,那张英气的脸上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再转为愤怒,“宋墨罹!我早上跟你说今天要下雨你也不知道带伞?!”
      “先进来!”袁博文一把将宋墨罹拽进屋里,砰地关上门,然后开始了长达五分钟不间断的输出,“你看看你!淋成这样!夏天就能胡来了?感冒发烧很好玩?钥匙呢?又没带?你手机呢?!我打了三个电话——”
      “手机放宿舍充电了。”宋墨罹小声说。
      “所以你就这么冒雨跑回来?!”袁博文气得在屋里转圈,像只暴躁的大型犬,“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天都黑透了!你就不能找个地方躲雨?不能借个手机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伞?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浆糊吗?!”
      袁博文深吸一口气,总结道:“跟个小孩一样。”
      宋墨罹“………?”
      话虽这么说,袁博文还是骂骂咧咧的帮宋墨罹热面去了。

      浴室门关上,宋墨罹站在花洒下。
      热水冲过肩颈,顺着脊背淌下,在瓷砖地上汇成蜿蜒的水流。
      蒸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他闭着眼,仰起脸迎向水流。水很烫,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水珠沿着手臂滑落。
      他的左臂内侧,皮肤的颜色深浅不一。
      是浅白的细线,像时间不小心在这里留下的划痕。有些平行,有些交错,大多集中在手腕上方三寸的地方。
      热水让这些痕迹更明显了些。淡淡的粉色从边缘透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水从指缝漏下。
      右臂的情况好些,只有零星几点。
      【别看了】
      脑海里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宋墨罹没回应,只是把水温又调高了些。
      蒸汽更浓了,像要把一切都融化在这片白茫茫里。
      热水冲刷过肋骨,那里很瘦,能清晰地看见骨头的轮廓。再往下,左侧腰际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特别浅。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父亲踹的。
      一脚,两脚。
      他撞在桌角,又滑倒在地。
      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皮肉,血混着灰尘,黏在衣服上。
      他记得那天也是夏天,很热,伤口很快就发炎了。
      没有药,母亲只是扔给他一块脏抹布:“自己擦擦,别弄脏地板。”
      热水流过那片皮肤时,会有细微的刺痛。
      但已经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够了】
      李以绥的声音硬了些。
      【洗完了就出去】
      宋墨罹关掉水。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只有水滴从发梢坠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瓷砖上,也敲在那些浅白的痕迹上。
      他拿过浴巾,没有立刻擦干,而是站着,让水珠自己滑落。
      镜面依然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瘦削的轮廓。
      浴巾裹住身体时,柔软的纤维摩擦过那些地方。
      不疼,他只是觉得有点痒。
      他推开浴室门,雾气涌出去。
      袁博文在外面喊:“洗这么久!皮都要皱了吧!”
      声音很大,很吵,让他觉得很真实。
      宋墨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的,只有水珠,再没有别的。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
      窗外,暴雨继续冲刷着。
      而城市的另一边,季寥年终于放下手机,他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他站在窗前,静默的看着雨幕中的万千灯火,等待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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