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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余温·夜话 冬至后的深 ...

  •   冬至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长的。但再长的夜,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凌晨两点,老宅彻底安静下来。暖气管道在墙壁深处发出轻微的嗡鸣,花园里偶尔有积雪从枝头坠落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而短暂,几乎要被夜的厚度吞没。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一把极薄的尺,丈量着夜晚与黎明之间的距离。

      江美琪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她平躺着,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掌心贴着那处圆润的弧度。里面的人很安静,像是也睡着了。

      她侧过头,顾寒州正睡在她旁边。不像平时那样蜷缩着,而是难得地平躺着,一只手搭在江美琪的腰侧,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条渐渐沉入河底的船。她的信息素很安定,冷杉和雪松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冬天里一棵站在月光下的树,静默而清朗,连树叶都停止了呼吸。

      江美琪没有动。她就那样躺着,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听着自己腹部偶尔传来的轻微律动,听着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细碎声响。那声音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流动,把夜晚一寸一寸地推向尽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寒州的睫毛动了。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然后,她的手沿着江美琪的腰侧缓缓上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处微温的凸起。

      “你也醒了?”江美琪轻声问。

      “嗯。你在翻身。”

      “我没有翻身。我只是在看天花板。”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睁开眼睛,侧过头,在昏暗中寻找江美琪的轮廓。窗外的月光正好落进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银线。

      “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半夜醒来,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听彼此的呼吸。”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就在听。我也在听。这不会变。”

      江美琪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衣料,两股温度慢慢汇合在一起。“那你老了之后,还会记得今晚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今晚的月光,很安静。”

      江美琪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翻过身,面向顾寒州,让自己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顾寒州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轻轻波动了一下,冷杉的浓度微微上升,雪松的香气更加柔和——像是有人在冬夜的炉火旁添了一根新柴,火苗没有跳起来,只是缓缓地、平稳地燃烧着。

      “顾寒州。”

      “嗯。”

      “你今天在饺子碗里吃到了什么?”

      “硬币。”

      “你吃到了?”

      “嗯。周管家包了三个硬币。一个在林小乔碗里。一个在宋砚碗里。一个在我碗里。”

      江美琪笑了。“那你也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我已经有好运气了。”

      “在哪里?”

      “在这里。”

      顾寒州把她的手从江美琪的腹部移到自己的心口,让她的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江美琪能感受到那一下接一下的跳动——不快,但很稳。

      “你的心跳好慢。”

      “因为你在旁边。”

      与此同时,二楼另一侧的房间里,林小乔也醒了。

      她侧躺着,背对着宋砚,手里握着白天咬到的那枚硬币。硬币已经被她握得温热了,边缘的磨损在指腹下有一种粗糙的实感,仿佛冬天的边角也被一并攥住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它攥回手心里。硬币有点硌人,但她不想松开。

      “你还没睡?”宋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惺忪的睡意。

      “睡了。又醒了。”

      “为什么醒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吃到了硬币。”

      “那代表你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我知道。但我在想,如果把硬币还回去,明年是不是还能再吃到一次。”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把好运还给周管家,好像不太公平。”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可以留着它。明年把它包进饺子里,让另一个人吃到。”

      林小乔翻过身,面对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枕边,像一个没有签名的信封。她握硬币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宋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觉得,明年谁会是那个吃到它的人?”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都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她侧躺回去,把硬币放在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的呼吸比之前平顺了许多,像是一个人终于关好了一扇漏风的窗。暖气管道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床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痕。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花园染成了暖白色。江美琪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漫上来,照在花园里那棵老月季的枯枝上,把那些覆着霜的细枝照得发亮,像是有人在上面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顾寒州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江美琪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江美琪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眼睫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那道阴影很浅,像是被日光反复磨圆过,正在一点点地变薄。

      “你说得对。雪停了之后,天会很蓝。”

      江美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花园里的雪地上,有几只麻雀正在啄食周管家昨晚撒的米粒,留下的脚印细而密。冬日的风仍然冷冽,但阳光落在肩上的温度已经有所不同,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寒冷中终于点起了一盏灯。

      “顾寒州。”

      “嗯。”

      “我们去看海吧。”

      “现在?”

      “等春天。等花生出生。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去看海。”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开车。”

      “你开长途会累。”

      “不会。你坐旁边,就不会累。”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把头靠在顾寒州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看着那几只麻雀在雪地上啄食米粒,一只接一只,像是某个温暖季节的序曲。

      那天深夜,江美琪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枚今天才被发现、不知何时被塞进她枕下的硬币,它已经被捂得温润,边缘的磨损在指腹下有一种被反复摩挲过的触感。她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人,伸手把硬币放回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顾寒州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像一只在炉火旁翻身的小兽,她的手臂越过被子搭在江美琪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处微温的凸起。江美琪闭上眼。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夜还很长。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新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轻微的杂音和夜晚特有的低哑:“今天冬至。我这里也下雪了。窗台上那盆植物,被我搬进屋了。叶子还没有全枯,根还活着。春天来了,它还能再长。”

      江美琪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下录音键:“你那里下雪,我这边天晴。等春天来了,你要来看那盆花。还有我们。还有花生。”

      过了几分钟,陈远山只回了一个字:“好。”江美琪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

      顾寒州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月光的投影,像一枚慢慢融化的硬币。

      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彩蛋:宋砚的硬币
      那枚硬币是宋砚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它安静地躺在林小乔的枕头下面,边缘被体温捂得微温。他拿起来,借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年份是十年前了,边沿的纹路被磨得很浅,像是从很多人的手中流过,又像是被一个人反复地摩挲了很多年,直到那些粗糙的棱角都变成了温润的弧度。

      他握着那枚硬币站了一会儿,没有放回去,也没有带走。他把它放回枕头底下,像是放回一个原封不动的约定。林小乔还在睡,呼吸很轻,面颊贴着枕套的布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个在梦里走得很远的人。

      厨房里,周管家正在煮粥。米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一点桂花的甜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慢慢散开。阳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花园照得透亮,檐角的冰棱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下来,像在倒数什么时间。宋砚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那些融化的水滴,一粒一粒坠向地面,没有声音,但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仿佛那枚硬币的重量,正变成某种更轻、更暖的东西,落在一个正在慢慢解冻的冬天里。

      那天之后,林小乔没有提起那枚硬币的去向。宋砚也没有主动说破,只是会在她翻找东西时多看一眼枕头底下——硬币还在,像是某个从未启封的约定。他没有取走,也没有放得更深,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在冬天里被小心收起的、迟早会重新打开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余温·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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