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冬末·融雪 冬末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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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最后一天，气温忽然回暖了。
那种回暖不是春天式的、带着湿润和花苞气息的暖，而是冬天在退场前最后的松口——风不再割脸，阳光有了重量，积雪的边缘开始融化，在屋檐下汇成细细的水流，一滴一滴，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像是某种古老计时器的声响。整座老宅像是被那层薄薄的暖意缓缓裹住了，连窗框上的冰棱都开始变得透明，一根一根地消融，像是冬天正在慢慢收回它的手。
江美琪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微微皱眉，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晨光比以往更早地漫进屋内，像是有人在夜与昼之间提前拉开了幕布。
她侧过头，顾寒州还睡着。不像平时那样微微蜷着，而是难得地平躺着，一只手搭在江美琪的腰侧，手指隔着衣料松松地搭着，像是随时准备收紧——即使在睡梦中，那也是一种下意识的护卫。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光影的深度刚刚好，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
江美琪没有动。她就那样侧躺着，看着顾寒州的睡脸，听着窗外积雪融化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节奏不太均匀，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一本很厚的书。她忽然觉得，冬天好像真的快要过去了。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寒州的睫毛动了。她先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瞳孔聚焦了几秒，然后看见了江美琪。
“你在看我。”
“嗯。”
“看了多久？”
“不久。刚醒。”
“你的呼吸声变了。你醒了至少十分钟。”
江美琪没有否认。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寒州的眉心，指尖抚过那道因为刚醒而微微拢起的浅纹，像在平整一张被折过的信纸。“你睡觉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着。”
“可能是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春天。”
江美琪的手指在她眉心停了一下。“春天是什么样的？”
“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月季开了。你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花生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动物。”
“那你在做什么？”
“在旁边看着。”
“只是看着？”
“嗯。看着就够了。”
江美琪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她眉心滑到她的发间，指尖穿过那些睡乱了的头发，慢慢梳理着，像是在整理一条被风吹乱的河。
楼下厨房里，周管家正在煮粥，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林小乔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是乱的，穿着那件厚睡衣，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
“周管家，今天早上吃什么？”
“白粥。配小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有煎饺吗？”
“没有。昨天饺子包太多了，今天先吃完。”
林小乔在餐桌前坐下，托着腮，看着窗外。花园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片黑褐色的泥土，石板路上的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发了会儿呆，直到周管家把粥和小菜端到她面前，才回过神来，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热意从舌尖蔓延到胃里。
宋砚从楼上下来，在林小乔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今天的阳光格外慷慨，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大片暖黄色。她看着那道光，又看了看宋砚。“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不用。今天周末。”
“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没什么打算。”
“那陪我晒太阳吧。”
宋砚没有回答，但他在阳台上多放了一把椅子。
那天下午，阳光更好了。江美琪在花园的躺椅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本孕期营养指南，已经翻到最后一章了。她看得不专心，更多的是想晒太阳。
顾寒州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花园里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堆，像是一幅正在缓慢褪色的水彩画，冬日最后的留白正在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壤。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任由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树梢上，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顾寒州。”
“嗯。”
“你刚才说，梦里春天来了。”
“嗯。”
“那春天来了之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顾寒州想了一会儿。“把婴儿床装好。”
“那第二件事呢？”
“把婴儿房收拾出来。”
“第三件事呢？”
“把花生接回家。”
江美琪笑了。“他还没出生。你已经开始计划接他回家了？”
“提前想好，到时候不会慌。”
“那你现在慌吗？”
顾寒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棵正在发芽的月季，枝条顶端冒出几点暗红色的新芽，在枯褐的枝干上几乎看不出来。“有一点。但你在旁边，就不慌了。”
江美琪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里面的人今天很安静，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梦中翻身。
“顾寒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花生长大了，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会怎么回答？”
“会告诉他实话。”
“什么实话？”
“在一个综艺节目上。你蒙着眼睛，闻到了我的信息素，然后说——你在害怕什么。”
“那他会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跟着你了。”
江美琪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回花园里那棵月季的枝头，看着那些细小的芽点正一点点挣脱冬日的束缚，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替她们翻过季节的最后一页。
那天傍晚，厨房里又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窗外的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一整片橘红色。林小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宋砚碗里。
“你今天晒太阳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嗯。在看婴儿床。”
“婴儿床？”
“提前了解一下。”
“你又没怀孕。”
“提前学习一下。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林小乔的耳朵红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宋砚的脚踝。
深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银色的细线。江美琪靠在床头，手指穿过顾寒州散在枕间的黑发，一下一下，像在梳理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顾寒州。”
“嗯。”
“你今天在花园里说，你有一点慌。”
“嗯。”
“那现在呢？还慌吗？”
顾寒州沉默了一会儿。“不慌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摸我的头发。”
江美琪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你以后慌的时候，就来找我。”
“好。”
“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好。”
“不管我在哪里。”
顾寒州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没有。”
“你有。”
顾寒州不说话了。但她的信息素变得很软很软，像是窗台上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积雪，正在缓慢而无法阻挡地融化。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花园里投下另一层薄薄的银光。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融尽了。春天正在赶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我把玉从窗台上取下来了。它已经被晒得很暖和，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半日的光。我想，等你的孩子满月的时候，它会带着这个冬天所有的阳光，一起到你们那里去。”
江美琪看着这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看枕边的人——顾寒州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片被月光熨平的湖面。窗外的花园里，雪已经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泥土里，有细小的、暗红色的芽点正在悄悄探出头来，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替春天签下了第一份契约。她关掉灯，在黑暗中安静地闭上眼睛。春天，真的不远了。
彩蛋：春天的计划
宋砚的手机里存了一个备忘录，名字叫“春天的计划”。第一行写着：把婴儿床装好。第二行：把婴儿房收拾出来。第三行：带她去看海。
顾寒州看他的手机屏幕时，刚好看到了这一页。“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
“你不是说你只是提前了解一下吗？”
“是在了解。顺便规划了一下。”
顾寒州没有追问那三个计划里有多少是给“花生”的。她把手机还给他，走开了。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婴儿床的位置，不要靠窗。春天风大。”
宋砚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备忘录，在第三行下面加了一行：婴儿床不要靠窗。春天风大。
窗外，风正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微微发潮的气息，像是冬天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页。风里没有雪，只有远方春天尚未抵达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冬末·融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