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陈皮排骨

9、合租 一种她从来

　　三人谈话期间，左立将菜洗好端上桌。

　　宋思遥从茶几上的超市购物袋中掏出一袋小菠菜，问：“吃椰子鸡怎么能没有小菠菜呢？”

　　时安看了眼桌面上的菜，有玉米，土豆，马蹄，生菜......还有豆腐皮。

　　“可是菠菜不能跟豆腐一起吃，容易导致肾结石。”

　　“这样吗？”宋思遥不舍地看了一眼她在超市精挑细选的尖叶小菠菜，鲜嫩的小菠菜浸满鲜甜的椰子鸡汤，口感鲜嫩，没有涩味也没有菠菜原本的草酸味，是她认为的椰子鸡最佳伴侣，“我之前都不知道菠菜跟豆腐不能一起吃。”

　　她该不会体内已经有结石了吧？

　　宋思遥后怕地摸了摸肾的位置。

　　时安之前也不知道，李均亮告诉他的冷知识。

　　项星瀚站起来拿过菠菜，笑着安慰她：“草酸极易溶于水，菠菜焯水就能去掉50%-80%的草酸，没那么容易得结石。”

　　不需要做取舍，只需要多做一步——焯水。

　　厨房里，项星瀚穿着开门时的黑色围裙，围裙绑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细致地清洗菠菜，修长的手指将菠菜叶掰开将根茎积累的泥沙也细细洗干净。

　　意式浅灰装修，LDK一体化设计，餐厨客空间完全打通，洗菜台后面就是长餐桌，电磁炉上煮着椰子鸡，椰香四溢。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时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来就帮忙打下手的左立终于空下来正式参观房子。

　　宋思遥站在洗菜台旁，看厨房顶灯照在他宽厚的背上。

　　“师兄……”宋思遥没来由地想起抖音里收藏的戴围裙肌肉男视频，想问问项星瀚有没有试过穿黑色高领毛衣，传说中男人的黑丝。

　　他穿应该也很合适。
　　天啊，多冒昧啊。
　　她干咳了一下，没有问出口。

　　“怎么了？”项星瀚关掉水龙头，流水声停，偌大的空间只剩下电视综艺和电磁炉工作的声音。

　　“有没有饮料？”宋思遥眼睫眨动，说，“我有点渴。”

　　“冰箱里有。”

　　宋思遥打开冰箱，看到琳琅满目的青柠汁，西柚汁，椰奶和葡萄汁，心生羡慕，羡慕项星瀚在学校附近能一个人租房子住，连饮料都可以囤这么多种，不像她宿舍里的衣柜随时都要爆炸。

　　她本来个人衣物鞋子就很多，因为拍视频，设备也不少，不擅长收纳，只能买了两个收纳箱硬塞，找东西很困难。

　　宋思遥感觉每天都在夹缝中生存，书桌旁无处落脚。

　　她拿了一瓶青柠汁拧开，喝了一口，“师兄，你租这里多少钱一个月？”

　　“一个月一万五。”项星瀚将洗好的菠菜捞出放到篮子里沥干水分，认认真真作答。

　　宋思遥环视一圈，背靠冰箱，客厅落地窗外江景一览无余。

　　果然，让人舒服的东西都很贵。

　　她咂舌：“好贵。”

　　她被批准的自由不够负担一个月的房租，不知道宋馥岚会不会同意她独自在外面租房子，不过她也不需要一整套房子，她需要一个同时兼当仓库和工作室的空间。

　　BEC考试前她要经常跟卢炜琦一起练话题，外语系大二要考专四，她跟卢炜琦也是默认绑定的口语搭档。

　　“你也想租房子吗？”

　　“是有这个想法。”

　　本来不是很迫切，看到项星瀚一个人可以住得这么舒服，突然变得有点迫切。她本来计划通过国庆蚂蚁搬家式地将已经出过镜的衣服带回江城去的方式改善生存空间，可是国庆还没到她没拆封的快递已经侵占了卢炜琦的空间。

　　“我可以参观一下你的房子吗？”得到首肯后，她再次确认，“房间也能看吗？”

　　“没关系，去吧。”

　　项星瀚余光跟随宋思遥的背影离开了厨房，伸手扭开燃气灶开始加热锅里的水。

　　跟着生活动线走，居住者的日常生活渐渐清晰，横厅设计，沙发后面摆放一张电脑桌，电脑桌背后是满墙书架。

　　看来他喜欢看着江景办公。

　　推开次卧的门，宋思遥一整个大震惊，惊呼太过分了吧，他居然自己打造了一个健身房，龙门架，杠铃，跑步机应有尽有，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健身房用的橡胶软垫，防噪音，最过分的是这个空间拥有一整面镜墙，比学校练舞房的更新更透亮。

　　主卧的衣帽间和浴缸没让宋思遥发出如此惊呼，那是她江城的家里也有的东西，她最羡慕的是这面镜墙。

　　时安被她的惊呼吸引过来，跟她同频摇头，直呼——“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两位哥哥有自己的房子，独立居住都没有令宋思遥如此羡慕，她跟两位哥哥年龄差距有点大，二哥何靖宇比她大六岁，大哥何靖贤比她大九岁，好像他们本来就已经足够独立可以自己生活。
　　但项星瀚跟她差不多是同龄人，自由的限度却比她大那么多。

　　另一个次卧，带步入式衣帽间和独立卫生间。

　　他浪费的空间是别人的梦寐以求。

　　时安套用了宋思遥的话，连连摇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有钱人的生活居然可以这么滋润。

　　项星瀚将焯好水的菠菜端出来，招呼她们两个吃饭了，左立已经坐在项星瀚旁边的座位，打好四碗汤晾凉。

　　椰子鸡神仙搭配，沙姜青柠蘸料的沙姜味辛辣中和着椰子的甜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三尺的诱惑因子。

　　项星瀚看了一眼桌面，放下菠菜又进了一趟厨房，一只手端着装着切好的小米辣，另一只手拿着两双长长的木公筷和两个漏勺。

　　“自己按需加小米辣。”

　　说罢，尊老爱幼地将碗先递给宋思遥，宋思遥拨了一筷子到面前的沙姜小青柠蘸料小碟，遵循女士优先的原则传给时安，时安拨了两筷子按先主后客的原则给了斜对面的项星瀚，项星瀚拨了两筷子放到自力更生的左立左手边。

　　左立直接将剩下的半碗倒进碟子里。

　　这下项星瀚彻底相信他真的能吃变态辣了。
　　他被自力更生的舍友辣了一下。
　　咦，有点变态了。

　　公筷和漏勺一侧一副。

　　幸好左立提前盛了汤，老母鸡熬出了薄薄一层黄澄澄的油，散热慢，宋思遥谨慎地抿了一口，鸡汤没有土腥味，椰子清香浓郁，暖汤鲜甜丝丝入喉，她感慨好幸福，在学校还能吃到家常式的椰子鸡火锅。

　　隔着腾腾雾气，项星瀚看着她笑，“想吃以后可以经常过来一起做。”

　　左立看着项星瀚，脸上是另一种别有深意的笑，“下次记得搞麻辣鸳鸯锅，火锅底料链接我发你了。”

　　项星瀚喝了一口汤，忙活了两天的紧张被汤抚平了。他平日里偶尔自己做简单减脂餐，为了吃火锅新添了公筷漏勺味碟一次性杯子等，饮料也是新买的，他平时没有喝饮料的习惯。

　　鸡汤在锅里噗噗冒泡，项星瀚调低了火量。

　　宋思遥用公筷夹了一块鸡中翅给时安，又夹了一块鸡腿肉到自己碗里，放下公筷，用自己的筷子夹起碗里的鸡腿肉蘸沙姜酱油。

　　一双长公筷与她的筷子交错，刚烫好的菠菜，到了她的碗里。

　　“谢谢。”她抬眸透过雾气看着对面的人说。

　　小时候看过一篇短故事叫《地狱与天堂》，有人想了解什么是地狱，什么是天堂。天使带他去地狱参观，一群恶鬼围坐一桌丰盛菜肴，每个人拿着长长的筷子，夹菜夹不到自己嘴里，个个面瘦如柴。而在天堂，同样的场景，每个人拿着长筷子喂别人吃，吃得红光满面。
　　初看这则故事，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能徒手抓吗？又不是在吃火锅。看了阅读提示才知道故事想要教会读者分享的道理。

　　没想到真的在吃火锅时，她才迟滞地领悟到作者的意图——她乐意将溢出来的部分分享给过分顺从容易成为受害者的时安。那项星瀚呢？为什么愿意跟她分享？

　　如果他将服从乖巧这种字眼安在她身上，她会当场将桌子掀了。

　　浸满椰子鸡汤的菠菜确实如想象中又嫩又甜，她又用公筷烫了两筷子，问，“师姐，你要尝尝吗？”

　　时安怔住数秒，看着锅里焯过水青绿的菠菜，点了点头。她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同时吃到菠菜和豆腐，在不缺衣少食的年代为一把菠菜动容显得太矫情，她大口吃下宋思遥公筷夹过来的菠菜，眼睛有点发酸。

　　她已经太久没有吃过火锅里的菠菜了。

　　左立在鸡汤前倒戈了几分钟，原来不是麻辣的锅底也挺好吃的。一轮举杯后，宋思遥问：“师兄，你们小区业主群有没有找合租的？”

　　水云涧是南大附近的新小区，小学学位好小区居民稳定，距离东区西区都刚好只有两公里，路程不算太远，确实是租房的好地段。

　　就是户型都很大，最小的户型都有120平三房，项星瀚租的房子是150平的四房，原房东将书房砸掉留给客厅，所以客厅很开阔。

　　原房东审美独到，在装修上费了很大功夫，项星瀚入住后只添置了部分软装，他将其中一个卧室改成了健身房，因为受不了学校健身房空气不流通橡胶味跟汗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在里面待的每一分钟都是对鼻腔的虐待。

　　左立差点被半碗辣椒呛到，囫囵吞下一块鸡肉，问道：“师妹，你也想租房？”

　　得到宋思遥的肯定后，他担忧地说：“可是你一个女孩子跟人合租会不会不太安全？”

　　“应该没关系吧，”宋思遥说，“这里居民不是素质还挺高的？而且我应该不会在这边睡觉，我就租来放东西。”

　　“放东西……”项星瀚调蘸料的时候可能给左立的沙姜小青柠蘸料挤了十个小青柠，不然左立为何突然觉得蘸料有点酸，牙关也有点酸。

　　“我帮你留意一下。”

　　“谢谢。”

　　项星瀚的公筷悬在已经空了的菠菜碟上，唇角弯了弯，听到宋思遥不好意思地说：“师兄，下点蘑菇吧。”

　　他站起来，拿起盛杂菇的碟子，碟底朝着女生一侧，以免热汤飞溅到对侧，用公筷拨了半碟杂菇，左手肘突然被左立碰了一下，他朝对面的宋思遥扬了扬眉暗示，视线又转到闲置的次卧。

　　留在悬空的碟里的杂菇被抖落了几根，项星瀚端平碟子，将碟子放回原位，用公筷压了压锅里的杂菇，放下公筷。

　　左立拧着眉，脸上浮现出对他木讷没读懂暗示的失望神情。项星瀚不是没读懂，同样的念头也闪现过，不过立刻就像锅里的杂菇一样被压了下去。

　　不能这样，项星瀚想。

　　不受控制的梦境可以越界，念头可以越界。

　　但人不能。即使是正常合租，分处独立空间，都无缘由觉得欺负了人家。

　　时安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边翻边说：“我好像记得有个同乡师弟在群里发过要找合租，也是这个小区。”

　　“对了，是这个。”宋思遥头凑过去，两个人头抵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时安说，“你看，音乐系，大二，以后放假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拼车回江城。”

　　“是哦，我加一下他。”

　　说干就干，宋思遥在同乡群里找到了对应的id点击了添加，发送打招呼。

　　对方秒通过。

　　梁家洛：宋思遥师妹？

　　宋思遥给手机屏幕时安看，“他居然认识我。”她手指飞快，敲击虚拟键盘，有来有回地聊，“原来他也是一中的，难怪认识我。”

　　煮熟的杂菇在滚烫的鸡汤表面翻涌，左立又肘击了项星瀚一下，力道比之前还大。

　　左立：“之前你不是说想找个人合租避免空间浪费吗？”

　　项星瀚拿着漏勺捞起已经熟的秀珍菇，送到左立碗里，漫不经心地应：“是啊，是有这个想法。”

　　梁家洛将视频和基本情况转发过来，宋思遥将手机放在中间和时安一起看，让她也帮忙过目，点开了视频。

　　120平的三房，开发商交付时自带的简装，转租次卧，租金4000，缺点是只有一个公卫。

　　左立吃着秀珍菇，嘴里喃喃道：“师妹，你还不如考虑和你师兄合租，知根知底的。”

　　“什么？”刚顾着打字没仔细听桌子对面的聊天，宋思遥才回过神来，“师兄你也要找人合租吗？你打算租多少钱？”

　　租多少合适？项星瀚也没有概念，他说得有点没底气，“5000？”

　　“5000包水电和物业费吗？”

　　在宋思遥晶亮的双目中，他慢慢找回了底气，恢复了自信从容的模样，他姿态闲适背靠椅子，一只手放在桌上，微昂着头笑着说，“包的。”

　　对比之下，确实这个更吸引人，空间更大，有衣帽间，解决了宋思遥衣物太多不够放的痛点。

　　“那健身房算是公用的吗？”

　　“嗯，可以写进租赁合同里。”

　　“确实很吸引人。”宋思遥已经开始畅想在健身房的镜墙前扒舞的场景，电梯厅的满墙铺鞋柜可以放她在宿舍堆不下的鞋子，她可以同时享有集体生活和个人独立空间，新生活在她面前张开怀抱。

　　她心潮澎湃。

　　另外三人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板上钉钉的答案。

　　宋思遥：“那我跟我的金主妈妈商量一下！”

　　她被允许的自由限度不足够独自拍板，房租饭卡水卡校门口水果摊和早餐店等都需要现金交易，她中位数的生活费一扣房租，生活就捉襟见肘了。

　　宋思遥连忙扒拉了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碗里的秀珍菇，迫不及待要给宋馥岚提交申请。

　　健身房里，她拨通了宋馥岚的视频通话。

　　周六傍晚，宋馥岚还在办公室，听她耐心地铺垫之前提到过的拓普健康的项星瀚，也就是她协会的会长，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今天他们饭搭子四人组在他这里吃椰子鸡火锅。

　　宋馥岚见惯不怪，笑着问道：“所以他变成你第六个小男朋友了？”

　　她已经准备好要跟这位师兄的妈妈约Spa，约咖啡了。

　　宋思遥换男朋友的速度太快，宋馥岚才刚跟对方妈妈交上朋友，适应了彼此的节奏，约好下次继续一起喝咖啡做Spa等两位小朋友约会，宋思遥就通知她已经跟对方提了分手。

　　宋馥岚耐心问，为什么呢？

　　原因五花八门——Lucas不准她跟其他男生玩，Troy换牙缺了两颗门牙，Alex“诋毁”她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宋馥岚没有给任何评价，她知道一个小男生在哭鼻子就意味着她很快要重新适应一个新的咖啡搭子。

　　直到宋馥岚在美国陪何靖宇读书时，宋思遥的分手原因才成熟得过分沉重，她神情严肃地说跟Eric分手了，宋馥岚依旧是耐心问为什么呢？

　　宋思遥语气坚定：“我想转体制内，我不要去美国读书了，妈妈你回来好不好？”
　　宋馥岚以为宋思遥想妈妈了，毕竟是才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独立内心也只是个孩子，她耐心劝等宋思遥也出去读书，两人又可以长期在一起了。宋思遥直摇头，她说，“我要我们两个都在国内，我们在这里，一起。”

　　宋馥岚知道宋思遥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做了这个决定。初二之前宋思遥一直读的都是美系国际学校，家长们将国际学校和公立学校成为体制外和体制内，体制内意味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大压力大，体制外费用高注重综合素质的培养学生压力小。

　　有条件的父母总想给孩子奋力托举一把，让他们能走一条更宽松的道路，就算终点一样，沿途也能坐着小火车看看风景，而不是一个人奋力奔跑。

　　宋思遥自己选择了一条大众且艰辛的路，她做了攻略，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顾爸妈和两位哥哥的劝说，以一敌四做了口头对赌——她会考上江城重点高中——一中，一中重点本科上线率有百分之四十三，一只脚踏进一中，意味着一只脚踏进重点本科，如果没考上一中她再听从大人的安排。

　　从5+3+4的美系国际学校转到6+3+3的公立初中，宋思遥比班里大部分人小了一岁，但她确实做到了，她考上了江城一中的实验班，提前批。

　　宋思遥依旧是个迪士尼公主迷，但是母女连心的默契使宋馥岚知道，宋思遥留学梦破碎的时刻是她真正的成年时刻，一种她从来没有开口提及过的力量从外部粗暴地敲碎了她的公主梦，她被迫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