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陈皮排骨

7、月光 明月半盈，

　　熟悉的五官，不同于上次见面的自信满满，再见面他气场减了一半，推短的两鬓长出了白发。

　　“师......”手里的商业计划书捏得发皱，他下意识用初见时的称呼，随即意识到不合适，鼓起孤注一掷的勇气开口，“项总，好久不见。”

　　“严师兄，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

　　项星瀚转身面向他，随和得像在南大田径场碰面一样。他用学校师兄的称呼喊他，这不是很好的信号。

　　严毅怯怯喊了声“周先生”，得到周伯明礼貌而疏离的点头。他在等着项星瀚先开口，哪怕是责怪的话，但是没有，项星瀚的视线只在商业计划书上匆匆扫过，落在他的脸上，镜片后的双眸比以往多了几分防备。

　　集会厅空调开得足，但少年气血旺，项星瀚脱掉西装外套，整齐叠放在手臂，手腕抬起时看了眼时间。

　　5：58分，已经到饭点了。

　　埋头搞研发的人不擅长交际，严毅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突兀问道：“等下一起吃饭吗？”

　　气氛比16度的空调还冷，身经百战的周伯明打了个冷颤，听到项星瀚一样的答案——“今天要回学校吃，约了人。”

　　不同的是对话者的反应。

　　周伯明半开玩笑半打听问：“谈恋爱了？是哪家的千金这么有福气？”项星瀚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否认：“没有，只是社团的朋友。”他了然地笑，自嘲周伯伯老家伙没有那位社团的朋友重要。

　　对话有来有回，没有话掉地上。

　　而严毅一句话让人当场石化，不知道如何回复。他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问：“我可以回校跟你们一起吃吗？”

　　活络的旧友组局吃饭，及时开口邀请周伯明，避免了五旬老汉尴尬成活化石。他看看面前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的严毅，又看看身侧震惊又无语的项星瀚，说：“那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吃饭了。”

　　已经脱身的周伯明是长辈，也是负责的风险投资者，私下给项星瀚发了信息提醒：“不要在同一个坑摔两次。”

　　人群陆续散去，偌大的集会厅只剩两个人。那双紧盯着他的双眼从犹豫变得坚定，看起来很难缠，委婉拒绝不适用。

　　项星瀚直接说：“非常不方便，我约了人。”

　　严毅长吸一口气，双手奉上商业计划书，几乎是恳求地说道：“刚刚我演讲时您还没到，希望项总能拨冗查阅塞恩科技的计划书，这份是专门为您准备的，里面多了技术参数。”

　　不等项星瀚拒绝，他一口气说完：“希望项总能再给塞恩科技一个机会。”

　　合伙人卷钱跑路后，这是他第五次参加路演，投资人闻“塞恩科技”色变，内部管理混乱，产品迟迟不能量产，投资不能变现，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投资人不相信一个只会研发的空想家，高高在上提出相当苛刻的对赌协议，承诺短期内实现量产，A轮估值不低于多少，否则个人要承担无限责任担保，他们不懂技术，要他押上退路投诚。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维持公司运转，他抵押了掏空父母积蓄付首付的房子，狠心跟女友提了分手，从南大优秀毕业生到年近三十一事无成创业者，他早就已经押上了退路。

　　项星瀚没有看师兄泛红的双眼，低头随意翻了几页厚厚的商业计划书，技术部分细致到自研的通信中间件，多模态大模型的融合方式，硬件参数……这不是给投资者看的计划书，是给懂技术的人百分百的交底。

　　有资本，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可以直接拿这份资料组建团队将产品复刻出来。

　　“你不怕我偷走你的技术？”项星瀚停止翻阅，因为超出正常边界的信任而震惊。从爷爷辈开始从事健康器械生产，后延伸到物联网方案，海内外研发团队上百人，家里自有工厂写字楼和科技产业园。软件硬件齐全，他要是想盗走严毅的心血，不费吹灰之力。

　　严毅在赌一个资本家后代的良心，他说道：“我知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彭浩翔的演讲决定投资塞恩科技，是因为我的算法模型。公司账户的钱只够再交两个月社保，如果我真的不能见证量产，希望你能将项目进行下去。”

　　英雄托孤式的投诚。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要摔跟头的。”不是劝解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对严毅说的，也像对自己说的。

　　严毅用笑回应他的话，他们摔在同一个地方，谁也不比谁高明。

　　“那我就不打扰了，我的信心只够支撑两个月，希望我的信心耗尽前能接到你的电话。”

　　离开集会厅前，他收到了电磁炉的暂存取件码，和一段语调欢快的专属语音：“丰巢柜居然还能这样用，师兄你真的太有办法了。”

　　抹了蜜一样的嘴巴，逢人就说漂亮话，轻而易举俘获他人的心，无论男女。举止落落大方，又不失天真，顶着一张艳绝南大的脸，即使不说话都有一堆男生舔着脸凑上前哄她开心，但她自以为有幽默细胞，一本正经地在协会迎新聚会讲能让场子冷下来十几秒的烂梗，那些别有用心又肤浅的男大学生夸张地捧场大笑，她还以为冷幽默被理解，颇为得意。

　　南大东区林荫道。

　　宋思遥和舍友卢炜琦碰面，一同走向饭堂，她们报名了BEC中级考试，是口语练习搭子。

　　“今天导员叫你什么事？”卢炜琦问。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意图带电磁炉上宿舍被人揭发了，结果叫我跟日语系一位同学过来东区，有导演来勘景。”想起莫名其妙被叫到办公室，宋思遥仍心有余悸，还好那时已经按项星瀚的建议将电磁炉寄存在丰巢柜。

　　她做贼心虚地踏入辅导员办公室，见办公室已经有一位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同学等着，导员言简意赅要她们立刻出发过东区，有导演来勘景。

　　不懂勘景具体含义，两个初碰面的人从西区走到东区，相互交流，从两人身高相当结合彼此的专业，推测有可能是海外导演到南大取景，她们临时被委任为学生礼仪加翻译，导演团队大概率有欧美和日本人。

　　到了东区教学楼一楼，她们碰到了四处张望的导演团队，为首的中年男人长发及肩，黄皮肤黑头发，标准的亚洲人长相，隔着十几米互相打量，学校领导还没露面，两个大一新生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集体荣誉，宋思遥鼓足勇气，上前用只能日常交流的日语水平打招呼：“こんにちは、初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导演怔住，视线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将她细细看了个遍，疑惑，“日本人啊？”

　　“啊？中国人吗？”轮到宋思遥和日语系的同学疑惑了，问道：“那叫我们过来干什么的？”

　　被直白的眼光审视令人不适，宋思遥将这份不适还了回去，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为首的导演，坦言：“这样很不礼貌哦。”

　　导演团笑作一团，其中一位女导演笑容和煦，温声解释他们被委任拍南大的招生简章视频，此行目的是确定出镜的学生代表，各院系导员各派几个外形条件突出的学生过来面试。

　　卢炜琦问道：“那选中你了吗？”

　　“没通知，只是拍了些照片然后填了个人信息。”

　　闹了个大乌龙，毫无心理准备就被闪光灯360度咔擦咔擦，拿起手机看到项星瀚撤回一条私信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

　　只有饭搭子群的热心师兄报告已经取了电磁炉，并问：“西区有什么好吃的？”

　　更热心的师兄回：“之前竞赛队聚餐的客家菜就可以啊，出餐也快，不然就是烧鹅饭，贵是贵点，但是烧鹅皮脆肉嫩，卤汁都有小鲍鱼，送的辣椒酱巨好吃！说饿了，你晚上回东区还是直接回公寓？要是回东区给我打包份烧鹅腿，记得要辣椒酱，谢谢。”

　　项星瀚：“师妹的电磁炉放我那里周末是不是可以一起吃火锅？”

　　左立：“？？？你被盗号了？”

　　舍友提出要到他租的房子聚餐吃火锅玩游戏，他很抱歉地拒绝，很抱歉地一而再再而三拒绝。
　　他拒绝的理由是个吃火锅会有味道，搞了卫生依然会有味道残留。另外两个男生知道他比较讲究，便不再要求。男生在宿舍光膀子实属正常，但项星瀚从来不会在宿舍光膀子，哪怕大家都知道他有健身的习惯，练得很不错；他个人卫生也做得好，书桌干净整洁，书架分类摆放，一周用一次静电掸子扫灰尘，时常备着湿纸巾，一言不合就开始擦，还是宿舍毛巾批发大使，看不惯其他舍友粗糙得毛巾用到破了洞还不换，他买了一大包毛巾免费给舍友替换，按颜色划分，搬出宿舍两年，宿舍的毛巾还没消耗完。

　　没吃上火锅，宋思遥和卢炜琦在东区的食堂二楼吃了清水麻辣烫解馋。

　　荤素搭配均衡的麻辣烫摆上桌，她与饭搭子们分享：“没能吃上正宗的火锅，只能先吃个平替版小火锅。”

　　桌上摆着砂锅焗笋壳鱼，客家手撕鸡，酿豆腐，炒番薯叶和一例土猪炖汤。刚出蒸炉的汤热气腾腾，眼镜蒙了一层薄雾，他摘下眼镜，看到群里照片廉价密胺螺纹碗印着东区饭堂二楼时肆的店名。

　　“你在东区？”

　　有话必回的左立秒回：“废话，我不在东区难道在西区吗？宿舍号没忘吧，风里雨里，528等你。”

　　只有外语学院才在西区深居简出，其他院系包括田径场，图书馆，实验楼，集会厅等重要建筑都在东校区，人工智能专业上课住宿都在东区，只有东区篮球场没有场地才会过去男生加起来凑不齐一支足球队的西区。

　　差点就确信对面真的被盗号了，但盗号的人只会顾左右而言他，要求转账，不会说：“我在吃烧鹅饭，等下给你打包回去。”

　　左立学着宋思遥向时安撒娇的样子，回复：“你真是我的亲亲舍友。”

　　幻视宋思遥低着头轻拽时安的手臂，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蛋突然变成左立黑框眼镜也遮盖不住的黑眼圈，差点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左立在东区528宿舍吃到了来自西区的免费烧鹅腿，鲍鱼卤汁馥郁浓稠，咸鲜入味，他的舍友没有被盗号，账上的钱没有被转走，周六还能再蹭一顿火锅，抱上大腿，快乐翻倍。

　　宋思遥和卢炜琦在东区田径场散步消食，边走边进行话题练习，收到的信息比导员模棱两可的话还令人费解，项星瀚说：“我刚好在东区，你要再看一眼你的电磁炉吗？”

　　买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塞进丰巢柜，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牌子，两百多块也不是需要牵肠挂肚的价格，不至于被别人收留还要多看几眼留念吧？

　　平底鞋踩在柔软的橡胶跑道，晚风吹起裙摆，她笑着回道：“电磁炉周六再见，电磁炉收留者要过来吗？我和舍友在田径场。”

　　以防卢炜琦不自在，宋思遥提前通知了一声：“有个师兄等下可能要过来。”

　　卢炜琦确实怕尴尬，她说：“我跑几圈再去图书馆等你。”

　　卢炜琦报名了校运会3km长跑，宋思遥不擅长田径运动；卢炜琦要参加校园十大歌手比赛，而宋思遥最擅长现场打call，两人在兴趣爱好方面没有任何交集，使她们变得亲密的，除了同班同宿舍，还有英语水平相当，只有水平相当在对话中互相给对方话头，不留白太多，不互相拖后腿才能成为口语搭档。

　　考证能补印，弥补她体弱不担财的八字，宋思遥喜欢考证，除了钢琴古筝这类乐器考级，宋思遥还自考了初级茶艺师证，卤鹅证等跟学习完全不沾边的证。

　　“好吧，”宋思遥不勉强，“那你把书包给我吧。”

　　交过沉甸甸的双肩包，卢炜琦就着夜色跑起来。
　　田径场内路灯相隔而立，明暗交错，学生三两成群围着橡胶跑道散步聊天，有像卢炜琦一样夜跑运动的自律选手，也有在田径场中央绿茵草地联谊或者约会的群体，暮色四合，这里仍一片朝气。

　　一道颀长的身影迈入田径场铁门，他长腿阔步，手提着三杯鲜榨酸奶果汁，一边张望一边往中间走。

　　草地上，一对情侣席地而坐，忘情拥吻，难舍难分。看到女生的彩色格纹裙，他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多看了两眼，直到看清彩色格纹裙是连衣裙设计，女生低扎马尾的黑发，才转移视线。

　　忽然，主席台前一道闪着白色细腻珠光的倩影跃过，如林中之鹿，轻盈敏捷，隐于主席台阶梯的柱子后，后露出做旧双肩包一角，前露出一弧白月光，随呼吸轻轻起伏。

　　明月半盈，倩影乍泄，风舞裙飘，珊珊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