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陈皮排骨

4、朋友 女生的友谊

　　宋思遥戴着时安的粉色头盔，坐在前面，摩拳擦掌，因为裙子没有弹性，她不得已往上提到小腿肚，时安在后面戴着李均亮的蓝色头盔。

　　扭动油门，将两个师兄留在原地。

　　草莓红的蓬松卷发被风吹起，美人鱼爱丽儿没有为了王子舍弃嗓音，她骑着电动车载着身后的超龄儿童，驶进一段紫荆花开的路段。

　　南方的紫荆花，花期长到与日月同辉，使人错把初秋当早春。不是盛花期的紫荆花，东一朵西一朵藏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中。

　　微风拂过，紫荆花落。时安右手抓着宋思遥随风鞭打她脸颊的长发，一片紫荆花瓣从她鼻尖飘落。紫荆花淡淡的香气短暂取代了宋思遥头发的山茶花护发精油味。

　　在一中男生口中不可一世的蛮横富家女，此刻骑着她的电动车，驰骋于晚霞中。

　　宋思遥骑得不快，一路上左顾右盼，生怕碰到交警，手心出了一把汗。

　　到粤菜馆时，两位师兄已经坐好等他们。

　　四人座的方桌，晚到的两人坐靠近门口的空位，先到的人点了黑松露文昌鸡和肉汤浸枸杞苗。

　　左立：“你们看看要吃什么？星瀚请，不用跟他客气。”

　　宋思遥从包里掏出手机扫码点餐，“我不会跟你客气的。”她将头凑到时安旁边，一起加了三个菜又加了一份菠萝包。

　　桌面有一点水渍，项星瀚从裤兜掏出独立包装的湿纸巾，仔细地擦，擦完桌面有轻微水痕。

　　他拿起桌面的方盒纸巾。

　　“放下！”迎上项星瀚微怔的眼神，宋思遥眨巴着眼睛说：“两块钱呢。”

　　她从包里取出一包手帕巾，放到方桌中央，笑眼弯弯，“用我的，我不允许我的朋友当冤大头。”

　　寥寥数次碰面，短暂相处，一句“我的朋友”将隐形的边界融化，其他人脸上浮现或深或浅的笑。

　　项星瀚拿起纸巾说：“谢谢师妹为我省下两块钱。”

　　点好菜，时安真诚问道：“什么场合可以退掉纸巾，什么场合不退？”

　　南大附近的小菜馆都有免费纸巾供应，只有稍微远一点的餐厅纸巾才收费，平时跟李均亮一起出来吃饭，她主张退掉纸巾时，李均亮会嫌弃她小家子气。

　　可是宋思遥明明家境更好，背上万元的miu miu做旧皮质双肩包却想省下两块钱。

　　她可以大大方方提出要省下两块钱。

　　而项星瀚也落落大方道谢，接受了宋思遥的好意。

　　其他人没有因为她的问题太小而敷衍了事，四个大学生就两块钱的手帕巾展开了讨论。

　　宋思遥说：“家人朋友聚餐有纸巾就可以退掉，如果是商务聚餐或者是跟同事聚餐就不要拿自己的纸巾。”

　　“师兄觉得呢？”对面两个师兄同时看过来，宋思遥对着她认为社会化程度更高的项星瀚问。

　　项星瀚抽出一张纸巾擦桌子，边擦边分享个人的见解：“如果是像这样的四人方桌吃饭可退可不退，如果是大圆桌就不要退。”

　　也有道理，宋思遥点点头，发现时安也跟她同频点头。

　　西北汉子左立反问：“如果是相亲的时候呢？坐到这样的方桌上吃饭。”

　　时安：“那还是不要吧，第一印象很重要。”

　　宋思遥持不同见解：“可是你怎么知道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勤俭节约还是抠门呢？这个界限不好区分。如果是我相亲，碰到这种男生，我应该会觉得他挺务实。”

　　服务员端来黑松露文昌鸡和蒸黄花鱼，两块钱的讨论还没结束。

　　宋思遥夹了一块文昌鸡到碗里，企图终结话题：“退和不退都是很小的事，无论怎么做都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们可以假设个人账户上躺着冷冰冰的十亿现金，这样你还会为退和不退两块钱的纸巾苦恼吗？还会担心别人怎么看你吗？”

　　项星瀚笑着说：“师妹的观点很新颖，但是男生不能随意借鉴，男女思维有差别，如果是女生提出来会显得节俭务实，但是男生提出来会显得小家子气，特别是第一次见面的场合，不能给对方留下抠搜的印象，当然了，如果是男女朋友就没关系。”

　　女生提出来会显得节俭务实吗？

　　那为什么李均亮会排斥她的节俭务实呢？

　　时安依然有很多事情想不清楚，但是她喜欢宋思遥的加入，使她跟项星瀚和左立的相处变得更自然。以往项星瀚请吃饭，她多半会拒绝，因为人情有来有往，她努力兼职一周赚的钱不过桌上的五菜一汤。

　　项星瀚总是一身矜贵，出手也大方，做事沉稳周到，但隐隐令人有疏离感，时安清楚，跟项星瀚相处舒服是因为他在向下兼容着她，他同时也在向下兼容着其他同龄人。

　　同乡师妹宋思遥恰好是连接大海和陆地的浅滩，她既能跟富家公子们轻易打成一片，又有着展示普通人不敢轻易表露过于务实一面的底气。

　　开学加了微信后，宋思遥给时安发的第一条微信是——

　　“师姐，麻烦帮我砍一刀。”附带一个搓手拜托的表情包。

　　时安在饭堂收到信息，笑到肚子痛才帮忙复制，可惜她已经不是新用户，没能帮师妹太大的忙。

　　师妹十分知恩图报，过东区军训给她带了很多盐焗鸡翅鸡爪，还有其他小零食，得意地告诉她，她成功领到了200块的红包。

　　她分享了她的新发现：拼多多用户的性别分布相对均衡，但女性用户略高于男性用户，女性约占55%-60％，男性约占40％-45％，用户年龄结构呈 “纺锤形” ，即以25-35岁为核心，向两端（年轻人和中老年人）有效延伸，覆盖了从学生到退休人员的广泛人群。

　　“所以，找年轻的男性帮忙砍，成功率会更高，他们更大概率是新用户。”她总结道。

　　李均亮问起时安怎么跟一中传闻娇纵跋扈不可一世的师妹走得那么近？

　　时安很难解释，女生的友谊起源于你帮我砍一刀。

　　更隐秘不可宣的一点是宋思遥总能大大方方说出时安不清楚合不合时宜说的话，做出她不敢明目张胆做的事。

　　所以她敢大方邀请宋思遥坐她的电动车，不担心被拒绝。

　　她从来不会邀请项星瀚坐她的电动车，除了男女有别，更重要的一点是项星瀚整个人气质坐电动车很违和，他看起来可以骑自行车走进旷野也能开车走进繁华都市，但不会在都市骑电动车。

　　宋思遥吃了两碗米饭，又开始吃一个大菠萝包，腮帮子鼓鼓，像只小仓鼠。

　　“师妹，看不出来你饭量挺大的。”左立看得目瞪口呆。

　　宋思遥嚼嚼嚼，将嘴里的菠萝包咽下去，喝了口柠檬水，不客气地瞪了左立一眼，“师兄，你好没礼貌，不可以说女生饭量大，也不可以说女生饭量小。”

　　她胃口一向很好，上了大学吃得更多，她只当是军训太辛苦，需要补充营养，大吃大喝体重还轻了两斤。

　　她才17岁，新陈代谢还不是她该苦恼的事。

　　左立：“那应该怎么说？”

　　宋思遥不吝赐教：“师妹，你吃饭好香，跟你一起吃饭真开心。”

　　左立学着宋思遥眉眼弯弯的样子说：“师妹，你吃饭好香，跟你一起吃饭真开心。”

　　项星瀚放下碗筷，背靠椅背姿态放松地看着舍友和宋思遥打趣，视线落在宋思遥纤长的脖颈时，拢起的剑眉舒缓，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

　　差不多是其他女生两倍的饭量，身材却很苗条，做健康器材的项星瀚对健康体征很敏锐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年轻就是好，他想。

　　其他人已经停筷，左立和时安百无聊赖玩起手机，宋思遥还在慢悠悠地吃已经变凉的枸杞叶。

　　左立翻阅着微信新好友宋思遥的朋友圈，忍不住将手机拿到中间跟他分享令人忍俊不禁的一条。

　　“看到什么动物就不怕辣呢？答案是蟑螂，因为看见蟑螂，我不怕不怕啦（辣）。（救命，怎么又是谐音梗）
　　可我是江城人，怕辣，蟑螂你不要过来啊。”

　　图片是女生宿舍墙壁上挥动翅膀的大蟑螂。

　　左立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没想到外形漂亮到令人有距离感的师妹皮下是个搞笑女。

　　原来她还是这么喜欢玩谐音梗。
　　“师妹，”项星瀚漫不经心地说：“刚刚你说我是你朋友。”

　　“对啊，怎么了？”

　　吃人的嘴软，宋思遥弯着脖子露出卖乖的笑。

　　“朋友是不是应该在朋友列表里？”

　　“是啊。”宋思遥霎时间没理解项星瀚的意思，喝了口茶顺顺嗓子。

　　看出了宋思遥眼里的迷茫，项星瀚拿出手机轻点了几下屏幕。

　　宋思遥手机弹出微信信息提醒。

　　你有一个新的朋友。

　　项星瀚扬着眉，将宋思遥的心虚尽收眼底。

　　宋思遥点击同意，秒发了个“滑跪”的表情包。

　　“私密马赛，估计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不懂事不小心删了，请原谅她。”

　　“我猜也是，师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删人。”

　　“毕竟，我们是朋友。”

　　跟第二条信息一起到来的，还有隔着桌子项星瀚的一声轻笑。

　　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像是从胸腔发出来的，在杯盏交错的餐厅里也不容忽视，夏日的波子汽水般沁人心脾的沙沙作响。

　　抬起头看，对面的项星瀚长睫自然垂下，眼眸倒映着屏幕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像刚刚的一声轻笑只是错觉。

　　宋思遥从不会让她的朋友当冤大头，搜索了一下不同平台的代金券对比，选择了最优惠的平台链接发给项星瀚。

　　“师兄，买单记得先买代金券，可以便宜三十块。”

　　“谢谢师妹，”项星瀚笑着说，“今天替我省下了32块。以后也请多多赐教，多跟我们一起吃饭，教教我们省钱小妙招。”

　　时安：谁们？省钱什么时候变成自主学习的技能了？那不是社会逼着我掌握的吗？

　　宋思遥被夸得心神荡漾，当下组了个饭搭子群，拍着胸脯表示下一顿由她做东，势必带大家去吃正宗又实惠的粤菜，脑海中已经跳出目标农家乐的特色菜。

　　真正地道的粤菜一般不在装修雅致的商场，而在深山老林的农家乐，满山跑的走地鸡，现点现抓，老板家自己种的农家菜从地里到餐桌不需要十分钟。没有十个点的服务费，客人跟在自己家一样自行泡茶凳子不够坐自己去邻桌商量借两张用，没有精致前菜，只有老板家种的水煮花生消磨时间……

　　“你都把我说饿了，”项星瀚说，“该不会是空头支票吧？改天是哪天？”

　　宋思遥急，一急起来“师兄”喊成“师松”，“我是那种人吗？你们三个谁发一下课表出来，我来对一下，找个大家7.8节没课的时间去，周末人应该很多。”

　　时安沉浸在跟李均亮的掰扯中，没有心思想下一顿饭。

　　李均亮：【你坐项星瀚的车出去了？】
　　时安：【没有，宋思遥师妹开电动车载我出来的。】
　　李均亮：【不要跟那个师妹走那么近，等下别人以为你们是同类人。】
　　时安：【哪类人呢？我不觉得跟她是同类人不好。】
　　李均亮：【因为你不可能跟她是同类人，如果你在一中打了人，可以像她一样全身而退吗？你爸可以像何青云一样大手一挥出上百万给学校翻新田径场吗？你性格单纯，跟他们混，什么时候被吃了都不知道。】
　　时安：【我今天心情不错，不想跟你吵。】
　　李均亮：【你现在有情绪，我们先不聊。等见面我跟你说当天我看到的，师妹不是她表面看起来的良善之辈。】

　　“你为什么对师妹恶意这么大？说一个女生不是良善之辈，她又没做过伤害你的事。”

　　晚上回到南大见面，时安一肚子怒气，她不能忍受最亲密的恋人用这样的字眼形容她刚结交的朋友。

　　“因为她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李均亮搭上她的肩，将时安圈了过来，“好了，我们不应该为一个陌生的同乡师妹吵架。”

　　清冷的月光，洒在南大东区田径场上。

　　李均亮目光落在橡胶跑道上，悠悠说道：“你说，如果不是师妹的打人事件，你跟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看似简单的田径场翻新造价居然要上百万呢？”

　　时安推开肩上沉重的手臂，沉声说：“你别急着盖章定论，你知道什么？为什么之前又不说？”

　　时安没想到，她跟李均亮的第一次激烈争吵是因为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同乡师妹。

　　他们感情不咸不淡，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从初中校友自然而然发展成恋人。

　　从初中就开始同步的人生，如果没有意外，毕业后工作几年，也会同步步入婚姻。

　　“我们原本跟她是两条平行线，我没想到你会跟她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