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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吕 ...

  •   吕韶美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去药房了。

      钱胜利打过几次电话来,说店里忙不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她每次都说过几天,但过几天到底是哪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坐到晚,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饿了就吃两口面包,渴了就喝一杯凉水。窗帘拉着,灯也不开,整个屋子像一座坟墓。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又震,她懒得看。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快递,没有理。但门铃持续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

      她终于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是李兰山。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李兰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牛奶。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红。

      “你怎么来了?”吕韶美问。

      “来看看你。”李兰山没等她让,自己走了进来。她一向是这样的,不跟你客气,也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李兰山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灰蓝色的天光连同下午四点钟的斜阳一起涌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灰尘。

      “你几天没出门了?”李兰山转过身,看着吕韶美。

      “忘了。”

      李兰山没有追问。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盒子已经鼓胀起来,还有半袋发霉的面包

      她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拧开水龙头洗手。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吕韶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李兰山打开橱柜,找到一袋挂面,又翻了翻调料柜,还有半瓶酱油和一点盐。她烧了一锅水,把面下进去,又切了两片姜。

      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她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时雨的事,我知道了。”李兰山背对着吕韶美,声音很轻,“两年前,我女儿在深圳,我在松州,两头跑。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说她们公司有个同事跳楼了,因为抑郁症。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说那个同事是她最好的朋友。”

      吕韶美没有说话。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李兰山关了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我跟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着。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假。”

      她把碗端到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买的牛奶,倒了一杯,放在碗旁边。

      “吃吧。”她说。

      吕韶美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糊在嘴里,软塌塌的,没有味道。盐放得少了,酱油也只有一点点,姜倒是切了两片,但煮过之后只剩下淡淡的辛辣。

      吕韶美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挑了一根,再咽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面条经过的时候,像是要硬生生把它撑开。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李兰山坐在旁边,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搭在吕韶美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那只手不算温暖,骨节分明,力气却出奇地大。

      吕韶美哭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条彻底凉了,糊成一团。

      她终于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她说。

      “哭有什么对不起的。”李兰山把手收回去。

      “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吕韶美哑着嗓子,“时雨死的时候没有,程兴平死的时候也没有。我以为我不会哭了。”

      “人怎么会不会哭呢。”李兰山站起身,把凉了的面条端走,倒进垃圾桶里,“只是没到那个份上。”

      吕韶美看着她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李总。”她叫了一声。

      “叫我兰山就行。”李兰山头也没回。

      “兰山。”吕韶美顺从地换了个称呼,“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李兰山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说:“我以前也不知道。张朝军死了以后,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人死了以后,就住在活着的人的心里。你记得他,他就还在。你忘了,他就真的没了。”

      “我怕我有一天会忘了时雨。”吕韶美说,“她走的时候才十二岁,还没来得及长大。我怕时间久了,我会忘记她的样子,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你不会忘的。”李兰山走回来,在吕韶美对面坐下,“你忘不掉的。”

      吕韶美半天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指节泛白,指甲剪得很短,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她。”过了很久,吕韶美终于开口了,“梦里的她还是那么小,扎着马尾辫,背着那个粉红色的书包。她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冲我笑。我想叫她,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我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然后她就走了,走进校门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每次做这个梦都会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看着天花板,想着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李兰山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吕韶美很想说一句谢谢,但这两个字好似太轻了,像一张落不到地上的纸屑。

      李兰山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端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吕韶美手边。然后她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受潮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看了一眼吕韶美,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

      “在你家不抽了。”她说。

      吕韶美端起那杯热牛奶,双手捧着,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有松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已经不烫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暖意。

      天快黑透的时候,吕韶美起身去开了灯,客厅亮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尘埃突然无所遁形。她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忽然觉得不好意思。

      “李总,”她又叫了一声,然后想起李兰山让她叫名字,改了口,“兰山。”

      “嗯?”

      “不好意思,家里太乱了。”她说。

      “我知道。”李兰山没有客套,“我家里也一样。张朝军死后的头几天,我连窗帘都没拉开过。后来斐然打电话说她要回来,我才紧急收拾了一下。”

      吕韶美点了点头。她把那杯牛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压住了一本摊开的杂志。杂志是半年前的,封面已经卷了边,她一直没有收起来。

      她匆匆忙忙将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卷起来仍进垃圾桶,一边忙会一边想,蓦了才说:“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做错事的人,会不会真心后悔?”

      “你指的是谁?”李兰山问。

      “林跃,就是那个小孩。”

      李兰山沉默了几秒,问:“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躲在陈宜之身后。陈宜之一直在说对不起,林成弘和他,一句话都没讲。”吕韶美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光太亮了,她眯了眯眼,“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孩子当时说一句对不起,时雨会不会就不去跳楼了?”

      “不会。”李兰山回答得很快。

      吕韶美看向她。

      “一个人的崩溃,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停下来。”她说,“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喊一声对不起,他就不跳了吗?他跳不跳,不取决于你喊了什么,取决于他身后有没有人拉他一把。”

      “时雨身后没有人。”吕韶美说,“我没有拉她。程兴平也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那个欺负她的孩子更没有。”

      “所以你恨那个孩子。”

      吕韶美沉默了很久。

      “我恨他。”她终于说,“但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没有发现时雨在受苦。我恨我每天跟她在一起,却看不见她在哭。我恨我是她妈妈,却没能救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的细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

      “时雨死后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早上我送她上学的时候,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话,多抱她一下,她还会不会从六楼跳下去?”

      “你不会知道的。”李兰山说,“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是啊,没有答案。”吕韶美低下头,“就像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会不会在夜里睡不着。他会不会梦见时雨。他会不会后悔。”

      “你相信人会变吗?”李兰山问。

      “我不知道。”吕韶美看着她,老实回答。

      “我以前也不信。”李兰山把手收回去,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张朝军年轻的时候,是个特别混账的人。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在外面喝到凌晨三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说我动了胎气,要卧床休息。我躺在病床上,那时候还没手机和电话,家里亲戚去找他,却怎么都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他改了。”李兰山说,“斐然出生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不喝酒了,不应酬了,每天下班就回家抱孩子。我问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他说,女儿看着我笑了一下,我觉得我不能让她有个混账爹。”

      “所以你觉得人会变。”

      “我觉得有些人会。”李兰山坐直身体,看着吕韶美,“但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害怕。后悔是对过去的事难过,害怕是对未来的事恐惧。张朝军不是后悔他以前多混账,他是害怕斐然长大以后,觉得她爸是个混账。”

      吕韶美没有说话。

      “林小山那个孩子,”李兰山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就算他后悔了,时雨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吕韶美说,“我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交叉,握得很紧,指节泛白,“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会为做错的事感到难过。不是怕被惩罚,不是怕被别人知道,是真心觉得,我错了,我对不起那个人。”

      李兰山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高高的云层裂开一条缝,像一条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人间。

      “明天会是个晴天。”她说,“好好吃饭,别把自己饿死了。”

      这就是生活。

      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继续。

      像那条清子河,每年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跳下去。但不管死了多少人,它都会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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