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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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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像一条蛇,在他脑子里盘踞着,吐着信子,不肯离开。
王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灯管里的光变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王茂睁开眼,觉得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刘岳秀已经起来了,正在洗漱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年轻人的新陈代谢快,一夜过去,下巴上就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师父,您醒了?”刘岳秀从镜子里看见他,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我买了豆浆油条,在桌上。”
王茂应了一声,走到桌前,拿起一杯豆浆吸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他三口两口喝完,又拿起一根油条,边走边吃。
“动作快点,一会儿去交警队。”
“知道了师父。”
八点十分的时候,王茂和刘岳秀到了交警队。
停车场在交警队后院,用铁栅栏围着,里面停着大大小小十几辆车,有撞得面目全非的事故车,也有积满灰尘的僵尸车。程兴平那辆家用两厢代步车被单独停在一个角落里,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赵安全已经到了,身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工具箱,是赵安全从修理厂请来的师傅,专修发动机和排气系统,在清子区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车都见过。
“师傅,就是这辆车。”王茂指了指那辆灰扑扑的两厢车,“重点是排气系统,后面加装的那个装置。你看看,能不能拆下来检查一下内部?”
师傅蹲下身,钻到车底,打着手电筒仔细看了看那个加装的装置。过了几分钟,他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个东西,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改装件。”师傅摘下手套,“一般的排气改装,要么是为了提升性能,改直通排气。要么是为了好看,改双边四出。这个看着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茂追问。
“这个装置应该是自己做的。具体用途和原理不太清楚,但可以看得出来,各方面都有点粗糙。”周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下,“这辆车不常开吧。”
“能拆下来看看吗?”王茂问。
“可以。”师傅重新戴上手套,“不过得小心点,这东西装得很牢固,螺丝都打了螺纹胶,不好拆。”
师傅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个装置从排气管上拆下来。不锈钢外壳,两端有接口,内部是一层灰黑色的网状结构,上面附着着一些细小的颗粒。
王茂小心翼翼地把装置装进证物袋里,又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
“师傅,您能不能看出来,这个装置最近有没有用过?”他问。
师傅就这证物袋拿起装置,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内部的网状结构,又用手指摸了摸那层灰黑色的附着物。
“这就不好说了。”
“行吧,师傅,今天麻烦你了。”
蹲在车旁边,盯着那个已经拆下来的装置看了很久。
程兴平为什么要改装自己的车?为什么要装一个能产生高浓度一氧化碳的装置?如果只是为了好玩,或者为了省油,完全没必要。这种改装费时费力,还违法,被交警查到要罚款扣分。
除非,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林成弘死在老家的房子里,门窗紧闭,炭盆烧了一半。法医说炭量不够,达不到致死浓度。但如果那间屋子里的一氧化碳,不全是炭盆烧出来的呢?
如果程兴平提前把车开到鞋拔子村,在林成弘老家的房子外面,把排气管对准某个通风口,让高浓度的一氧化碳灌进去。
那么,炭盆里的木炭,就不需要烧那么多。
甚至,炭盆本身,可能只是一个障眼法,是一个让所有人以为林成弘是自杀的道具。
他不知道自己推测得对不对。
“老赵。”王茂站起来,“我想去鞋拔子村再看一次现场。”
赵安全摇了摇头:“我和你说过的,有人关照了陈宜之的事情。林成弘这条线,你还是不要去碰了。而且鞋拔子村不属于咱们区,你要插手去查,也需要市局协调。谁来批这件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王茂当然知道跨区办案的手续有多繁琐,也知道上面有人关照过陈宜之,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线索就在眼前,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了?”
“老王,就算你说的对,证据呢?”赵安全叹了口气,“一氧化碳早就散了,检测不出来。程兴平死了,死无对证。光靠一个改装排气管,说服不了任何人。”
“那我先查车,能把这个装置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测吗?”他问赵安全。
“你先写个申请,我找交警队签个字。”赵安全说,“不过你得尽快,这东西是人家的物证,不能扣太久。”
王茂点点头,掏出手机对着装置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车头位置,透过碎裂的前挡风玻璃往里看。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上面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是程兴平的血。
座椅的位置调得比较靠前,程兴平个子不算矮,这不太像是他开车时的正常坐姿。要么是事故发生时身体往前冲改变了座椅位置,要么是他本来就把座椅调到了这个位置。
陈宜之,李兰山,吕韶美。
三个女人,三种命运,三条被死亡缠绕的线。
她们知道什么?她们隐瞒了什么?她们在这张密密麻麻的网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车管所的事务结束后,王茂又去了专班一趟,回到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板上的照片和便签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红蓝线条织成的网越来越密,密到几乎要把中间那个空白区域填满。
但他知道,还差一块。
所以他让刘岳秀去查了两年前,和这三对夫妻有关联的任何事。
刘岳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师父,您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王茂接过那沓纸,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照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圆脸,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是清子区第四中学的抬头,以及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关于我校学生程时雨坠楼事件的调查报告”。
“两年前。”刘岳秀在旁边坐下,“程兴平和吕韶美的女儿,从学校六楼跳下去的,当场死亡。”
王茂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翻。
报告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结论,该有的都有。但他做了一辈子警察,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文字是事实,哪些文字是修饰。
“校园霸凌?”他翻到第三页,停下来。
“对。”刘岳秀指了指报告上的某一行,“调查结论是存在校园霸凌行为,主要实施者是程时雨的同班同学,一个男生。学校对那个男生做了转学处理,班主任被停职,其他人受到相应处分。”
王茂一次性把报告翻到最后,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协商解决。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树叶,踩一脚就碎了。
“那个转学的男生叫什么?”他问。
“林跃,后来改名叫林小山。”
林小山。
王茂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林成弘的儿子?”
“对。我查过了,就是林成弘和陈宜之的儿子,今年十四岁,在清子区第一中学读初二。两年前,他还在清子区第四中学读初一,就是程时雨跳楼的那所学校。”
王茂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脑子里飞速转动。
两年前。
程时雨从学校六楼跳下去,当场死亡。校园霸凌,调查结论是存在霸凌行为,主要实施者是一个叫林跃的男生。
林跃转学了,改名叫林小山。
林成弘在同一年,通过堂弟林成伟的名义,给吕韶美的表哥吕韶军投了六十万。吕韶美在同一年全款买了清子河边的新房。
程兴平在同一年开始给张朝军开车。
所有的线,都在两年前交汇。
“师父。”刘岳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说,程兴平杀林成弘,会不会是因为时雨的事?”
王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
烟在嘴唇上粘了一下,又被他取下来,搁在桌上。他盯着那根白色的圆柱体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像一根缩小版的蜡烛,烧完了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师父?”刘岳秀等得不耐烦,又叫了一声。
“嗯。”王茂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程兴平杀林成弘,会不会是因为时雨的事?”
王茂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了。火苗在指尖晃了晃,烟雾升起来,模糊了日光灯的光线。
“有可能。”他说,“但动机不够。”
“不够?女儿被人霸凌到跳楼,这还不够?”
“不够杀林成弘。”王茂弹了弹烟灰,“霸凌他女儿的是林跃,不是林成弘。就算林跃是林成弘的儿子,就算林成弘用钱把事情压下去了,程兴平要杀也应该杀林跃。他杀林成弘干什么?”
刘岳秀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程兴平那样的人,真的会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