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间》我羡春山

21、第 21 章 “

　　“交警那边出结果了？”王茂问。

　　“出了。”赵安全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刹车系统正常，转向系统正常，轮胎正常。没有机械故障，没有刹车失灵。行车记录仪和路面监控综合分析，车辆在撞击护栏前没有减速，也没有避让动作。”

　　这几天被其他琐事耽搁了，王茂没有主动跟进刑大的进度。等到刑大准备再开专班会议，交警的报告已经给出。

　　王茂把那份交警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结论，第二遍看过程，第三遍看细节。

　　报告很厚，除了事故现场勘查记录、车辆检测数据、路面监控截图之外，还附了一份车辆改装情况说明。这是交警的常规操作，事故车辆如果有非法改装，需要在报告中注明，作为责任认定的参考依据之一。

　　王茂本来没太在意这一部分。程兴平那辆家用两厢代步车，几万块钱的便宜货，年轻人喜欢改个轮毂、贴个拉花什么的，不算稀奇。

　　“所以结论是什么？”王茂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专业术语。

　　“结论是，排除机械故障，排除酒驾毒驾，排除突发疾病。”赵安全一字一顿，“也就是说，程兴平是清醒状态下，主动撞破护栏冲进河里的。”

　　“自杀？”

　　“从证据上看，只能是这个结论。”赵安全摊手。

　　“一个前天半夜跑去报警的人，第二天就主动开车冲进河里。”王茂盯着报告看了很久，最后才把那几张纸放回桌上，“赵队，你信吗？”

　　赵安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办公室里的烟味散了一些。

　　“我不信。”他终于说，“但证据摆在这儿。”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红线蓝线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林成弘、张朝军、程兴平，三个男人的照片并排贴在最上面，下面分别是陈宜之、李兰山、吕韶美。

　　王茂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

　　他又拿起交警出具的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直到看见一个词。

　　“排气系统改装。”他念了出来。

　　赵安全正在白板上写写画画，闻言回过头：“什么？”

　　“程兴平的车，排气系统改装过。”王茂把报告翻到那一页，“老赵，你看这里，交警检测的时候发现，他的车加装了一个额外的尾气处理装置，具体用途不明，但明显不是原厂配置。”

　　赵安全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一个破代步车，改排气干什么？嫌噪音不够大？”

　　王茂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动：“你想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改装排气系统？”

　　赵安全想了想：“为了提升性能？还是为了省油？这种非法改装，年检怎么过的？”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王茂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林成弘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词。

　　一氧化碳。

　　“林成弘的死因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赵安全。

　　“一氧化碳中毒。”

　　“对。烧炭自杀，密闭空间，木炭燃烧产生一氧化碳。”王茂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他拿起另一支蓝笔，在程兴平的名字下面也画了一条线，“现在程兴平的车，排气系统被改装过。汽车尾气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赵安全的瞳孔微微收缩：“一氧化碳。”

　　“你是说，”赵安全慢慢开口，“程兴平改装自己的车，是为了产生一氧化碳？”

　　“我不是说，是证据在说。”王茂走回桌前，重新翻开那份交警报告，把关于改装的部分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你看这里，交警备注说，这个加装的装置可以将尾气中的一氧化碳浓度提升数倍，具体原理他们不懂，需要找专业人士鉴定。”

　　赵安全没有接话，而是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开。

　　“林成弘死在老家的房子里，门窗紧闭，炭盆烧了一半。”王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法医说炭量不够，达不到致死浓度。但如果那间屋子里的一氧化碳，不全是炭盆烧出来的呢？”

　　王茂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安全把烟头摁灭，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说，程兴平改装自己的车，不是为了自己用，而是为了给林成弘用？”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王茂走回白板前，拿起红笔，在林成弘和程兴平之间画了一条线，“林成弘死在老家鞋拔子村，那个房子一年只住一次，平时根本没人。程兴平给张朝军开了两年车，张朝军跟林成弘有往来，程兴平完全有机会接触林成弘，甚至知道他在老家有套房子。”

　　“动机呢？”

　　王茂放下笔，双手撑在桌沿上：“那就要查一查林成弘转给吕韶军的那笔钱了。老赵，我先打个电话给孙法医看看。”

　　王茂拿起手机，拨了孙思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法医，我是王茂。有个问题想请教您。汽车尾气中的一氧化碳和木炭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在死者体内的表现有没有区别？”

　　孙思洁在那头顿了一下：“理论上没有区别。一氧化碳进入血液后生成碳氧血红蛋白，不管来源是什么，产物是一样的。所以单从血检结果上，分不清是烧炭还是汽车尾气。”

　　“那从现场呢？如果现场同时有炭盆和汽车尾气两种来源，能区分吗？”

　　“这就更复杂了。”孙思洁说，“如果炭盆燃烧不充分，本身就会产生一氧化碳。再加上汽车尾气，两种来源叠加，只会让浓度更高。除非现场能检测到汽车尾气的特征成分，比如未燃烧完全的烃类物质，或者特定的添加剂成分。但这些成分在开放空间里挥发很快，如果过了很久才检测，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王茂挂了电话，盯着白板上那三个男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程兴平的脸在黑白打印件里显得模糊而平庸，像任何一个走在街上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改装了自己的排气管，制造了一氧化碳，然后让一个副处级干部死在了老家的炭盆旁边。

　　专班开完会后，他又回到所里。

　　“师父，您说程兴平要是有动机杀林成弘，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刘岳秀端着两杯泡面走进来，一杯放在王茂面前，“就为了那笔钱？林成弘给他老婆的表哥投了六十万，他应该感谢林成弘才对，怎么反而要杀他？”

　　王茂撕开泡面盖，热气糊了他一脸：“那就要问吕韶美了。”

　　“她肯定说不知道。”

　　“那就让她说不知道。”王茂挑了一筷子面，烫得嘶了一声，“说得多了，总有圆不上的一天。”

　　林成弘的案子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表面已经冷了，内里还烫着。

　　王茂把这句话落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又拿笔细细地圈起来。他年轻时是想当诗人的，后来阴差阳错穿了一身警服，很久都没写过这么感性的句子了。

　　还是因为这桩案子让他觉得憋闷，像穿着雨衣洗澡，水进不来，汗出不去。

　　如果。
　　林成弘回老家，不是为了自杀。
　　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王茂拨了赵安全的电话。

　　“老赵，程兴平那辆车，交警那边还在扣着吗？”

　　“还在。”赵安全说，“交警队停车场放着，等事故责任认定书下来才能放行。不过你要是想再查，得赶紧，他们那边催着清场。”

　　“帮我协调一下，我明天带人过去。”王茂说，“找个懂车的师傅，重点看那个排气装置。最好能拆下来，看看内部有没有积碳或者高温灼烧的痕迹。如果近期用过，应该能查出来。”

　　赵安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来安排。不过老王，你想清楚，就算查出来那个装置用过，也证明不了什么。林成弘老家的现场，距离现在都快半个月了。就算当时有汽车尾气的成分，也早散干净了。”

　　“我知道。”王茂说，“但至少能知道，程兴平是不是真的想用那个东西杀人。”

　　“行吧。”赵安全没再多说，“明天上午，交警队那边我打好招呼，你直接过去。”

　　挂了电话，王茂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有点老化，两端发黑，光线忽明忽暗地闪，像一个人的呼吸。

　　刘岳秀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年轻人睡得快，也睡得沉，天大的事落下来，只要头挨着枕头，三分钟就能打呼噜。

　　王茂羡慕他，也心疼他。这孩子跟着自己跑了这么多天，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虽然有时候脑子转得慢一点，但胜在踏实肯学，是个好苗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明天去交警队，看那辆车。

　　如果那个改装排气口真的能产生高浓度一氧化碳，也许林成弘的死，就必须重新定义了。

　　不是自杀，不是意外。
　　是谋杀。

　　但谋杀他的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