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你明日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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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
温热的手覆上允明的额头，睫毛微颤，允明勉强睁眼，看到的，便是外祖母关切的眼神。
“我……”
睡梦中，前夜枝山的话一句句翻上来，一时间，她又听到枝山问自己，能不能将她偷走。
“我很好养活的。”
“能不能也带我走，或者……”
枝山猛地掀开被子，语气急切：“杀了我，好吗？”
“你是杀手吗？杀了我，我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忽然，枝山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头低了下去，嗫嚅道：“我自己不敢。”
允明扶着窗户的手一寸寸滑落，在黑夜隐秘晦涩的角落里，良久，她听到自己开口：“我不知道。”
“皎皎，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外祖母慈爱地摸着允明的脸，眉头皱起，华贵的头饰因她焦急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勒出贵妇人的雏形。
皎皎是母亲为允明起的小名，只外祖家常这么叫。
允明从梦中清醒，看着外祖母眼角细密的皱眉，笑着从罗汉床上坐起，环住了外祖母的脖子。
“祖母。”
允明的声音还带着睡梦的黏腻，顺势将下巴放在外祖母的手心，迷迷糊糊地噘嘴。
“你啊……”
妇人将允明身上的蚕丝被向上拉了拉，对着身旁跪着的下人斥责道：“表姑娘来了，当第一时间通传，没有下次。”
嬷嬷急忙俯身，低头认错：“表姑娘恕罪。”
“不是的，祖母……”允明起身，“是皎皎想您，一大早便来了。”
“嬷嬷说您还在礼佛，皎皎便没有派人通传，结果不小心在偏殿睡着了。”
说着，她拉了拉魏国公老夫人的袖子。
老夫人欢喜道：“佛祖也会想见到皎皎的。”
“我们皎皎可是被保佑的孩子。”
允明眼中划过一抹不自然，她抬手摸了摸鼻子，将那神色飞快压了下去。
重生太过匪夷所思，为了让外祖相信，她编了预知梦，谎称是佛祖见不得她受苦，透了些天机给她。
索性桩桩件件都能对上，允明倒也不担心。
“用过早膳没？你祖父和舅舅还在当值，琦儿已经吩咐厨房给你蒸些点心了。”
“啊哈……”允明起身，伸长身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不要，皎皎不饿，让舅母莫要忙活了。”
老夫人看着允明浮肿的眼眶，捏着她瘦削的手腕，止不住地叹气。
“是我不好，早在乐之去世时，就该将你接走的。”
说着，金尊玉贵的老夫人眼眶一红，看着允明与自己女儿相似的眼睛，不由落下泪来。
重来一世，允明对生母的记忆淡了很多，只剩下清丽瘦弱的女子在帷幔深处低低地咳嗽，风凉话不绝于耳，将她好不容易凝出来的影子都吹散了。
后宅的算计如附骨之疽，将明艳纯真的国公府嫡女送入黄泉。
“都怪我。”
老夫人疲惫的双眼涌出泪珠，不停地摸着允明的脸颊，身影重合，一如她的乐之还在世。
允明的父亲早年出身寒门，高中探花后得魏国公独女青眼，入翰林院，升吏部侍郎，最终做到礼部尚书。
“我当年就该拼命拦着。”老夫人边说，边捶自己胸口，“他早就在外头有了人，孩子比皎皎都大……”
提及往事，老夫人一阵叹息，浑浊的眼中又渐渐有了水光：“乐之病死的时候，他还在那个狐媚子床上小憩……”
彼时魏国公府被夺了兵权，顾乾却一路高歌猛进。
不止允明，整个上京人都知道，顾探花借着子嗣，将外室纳入府中，一边甜言蜜语哄着发妻，一边放任妾室频频挑衅主母。
“都怪我。”老夫人边拿锦帕擦着眼角泪痕，边轻轻拍着允明的背，“一心让顾家给个说法，只想着自己没了女儿，却忘了我家皎皎也没了娘亲。”
允明冲外祖母扬起笑脸：“是皎皎年纪小不懂事，以为祖母讨厌皎皎。”
允明的话一出口，老夫人眸子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天杀的顾乾，他要遭报应的。”
见往事越陷越深，允明急忙插话：“祖母，上次让舅舅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还有，表姐那边何时能见到，有些话，还需我进宫亲自同她说。”
老夫人点头道：“你小舅舅已经在留意了，只是那康王实在没什么特别……”
说罢，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宫里回帖说，要等这月底，才能拜见贵妃。”
允明正想开口，忽见外祖母严肃了下来，冷声道：“早些日子不是交代过你，万万不能擅自行动吗？”
“为何嬷嬷来传，说你动手杀了家中跋扈的长姐，但是失败了，反而让自己病了好久？”
老夫人左看右看，反复确认允明气色，又气又急：“究竟是什么情况？”
允明上一句还没解释，下一句便砸了下来。
她只得简单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告诉外祖母，下意识地隐去了些匪夷所思的情节。
“是孙儿着急了，对不起祖母。”
允明低下头，言辞恳切，老夫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心化了一半。
她抬手拨开允明脸颊的碎发，柔声道：“我们皎皎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怕不怕，祖母在。”
她边说边将允明抱在怀中，小心安慰着。
从前这孩子不愿与她亲近，总一个人躲在角落。
如今想通，她恨不得现在就将人接到魏国公府来。
只是如今圣上忌惮，允明又马上及笄，许多事情急不得。
忽然，老夫人眼神一暗。
允明听到外祖母冰冷的声音响起：“这事交给祖母，保证她活不过今晚。”
允明哧溜一下从外祖母怀里钻出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不，不用，皎皎自己可以的。”
不知为何，昨夜的顾枝山，让她本能地想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嗯？”
老夫人眼睛透出疑惑：“你不是说，万万不能凑成她与韩国公府的亲事？”
“已，已经没了。”允明连连摆手，“长姐醒来后变了很多，听说韩国公的小世子不太满意现在的顾枝山。”
两家本就是口头亲事，细想起来做不得真。
如今他顾乾如日中天，若真让他攀上韩国公的买卖，那才真是小人得志。
老夫人瞧着允明紧绷的小脸，没戳穿她的心事，只是笑呵呵地将人拉回自己怀里。
“好好好，咱们皎皎长大了，自己能做到。”
“无妨……嬷嬷要照顾你的饮食琐事，分身乏术是有可能的。”
“我再给你寻一个好用的，走了带上。”
老夫人正说着，魏国公府的大少奶奶聂巧琦推门而入，笑着吩咐丫鬟们将点心摆开。
“大舅母。”
允明急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甜甜地叫着眼前的妇人。
那妇人身着水色的长裙，乳白的比甲松松搭在肩上，长发盘起，侧间的点翠头花与长裙相呼应，遮掩了岁月的痕迹，倒显出几分清丽来。
聂巧琦见了允明亦欢喜，不等老夫人发话，便将允明抱在怀中。
“这是哪家的漂亮姑娘，让舅母好好瞧瞧。”
聂巧琦与徐乐之是闺阁密友，加上自己生的都是儿子，对允明格外照顾。
“今个不要回去了，舅母命人蒸了八宝馒头，蹄筋和熏鱼……”
聂巧琦摸着允明毛茸茸的脑袋，好似抱着名贵的小猫。
“嗯……舅母……”
允明感受着外祖母好不容易顺好的辫子又重新炸开，只能嘟囔着抗议。
大舅母撸人手法高强，三两下便让怀里的允明昏昏欲睡。
直到回顾府，允明的困意还未消退，打着哈欠被嬷嬷送回院中。
只是在路过花园时，允明脚步一顿，旋即换了个方向。
她记得汀兰苑门前的烛光，恍惚间，枝山昨夜的恳求还历历在目。
就在允明翻窗离开时，她听到枝山挣脱被褥，朝窗口奔来的声音。
哒哒哒，赤足踩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响动。
“你明日还来吗？”
枝山期待的声音，随着允明的离去融于夜色。
昨夜走得干脆，今晚却踌躇不定。
允明倚靠在门边，望着夜空发呆，实在不确定，自己是因昨日枝山的话才拒绝了外祖母的留宿，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吹着她逐渐发酸的脚踝，允明感受着偌大顾府渐渐安静了下来，心中不由升起几分荒诞。
她认命搓了搓吹红的脸颊，自言自语道：“我真是疯了。”
月末还要入宫见长姐，近来频繁出入外租家，父亲定要多疑，届时需得遮掩过去。
允明晃着沉重的脑袋，打算回去休息。
登云履刚踩在青砖甬路上，汀兰苑主卧忽地传来一丝光亮。
允明侧身回头，主卧那抹昏黄的烛火，就这么直白地跳入她的视线。
“应该不是在等我吧？”
允明边思索，边放慢步子朝汀兰苑走去。
顾乾虽不爱允明，但对于顾枝山，还是十分重视的。
早年在家中，顾枝山狐假虎威的事情做过不少，就连她的教习先生，都是顾乾亲自寻来，专程进府，单独教学。
“她不至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等一个半夜进她闺房的登徒子。”
允明这般想着，顺势将耳朵贴在墙角，听主卧的动静。
就在她想靠近时，忽然，窗被猛地推开，屋内的热气扑腾飞了出来，一女孩探头向外瞧，恰好与一旁的允明对视，正是枝山。
“我就知道，妹妹你肯定会来哒。”
她举着料丝灯，褐色的眼眸在透白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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