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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黯黯伤别朝夕改 长川 ...

  •   离那件小插曲已过去了三旬时光,春末的阳光越发得刺眼,花亭四周的睡莲也开始苏醒半瓣。活水流动下来,打在灰白的沉石上,滚落成细白的小浪花。

      这些,槐春尽然看不到。

      她还是整日地呆在西北角她的小厢房里。身子好时,就出来坐在台阶上和怡娘一同晒晒太阳,身子不爽的时候,就猫藏在屋子,顶多懒在美人榻上扇着圆扇。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一个凡间人的生活。

      偶尔,也是极少数,她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仔和妹妹仔会前来小竹林玩乐,身后自然一堆乳母和丫鬟跟随。他们两个还是感情要好,手挽着手,嘴里轻哼小曲儿。
      槐春依然很欢迎他们来玩,隔着那一小片葱郁的竹林,暖风送来残断走调的曲子,她仍趴在窗口,微笑着晃一晃脑袋。

      怡娘倒会提起外墙的传闻来。她除了上街买菜置办衣物外,也不怎么迈出这扇大宅门。但就是她偶尔出去长街,看见听见些新鲜事物,就足以说上个几天几夜了。

      槐春整日养在深闺,她的头发越发长长,垂在腰下如瀑布倾泻,却还是一如从前的柔顺油亮。
      每日,她都会在怡娘给她濯发时阖上双目。怡娘温柔地把她的长发揉来揉去,清凉的泉水顺着头皮流下,或有几滴顽皮的蹦到她眼皮上,这时便感觉清爽又惬意。怡娘会给她讲讲绥阳城人尽皆知的大事。然后,她慢慢地陷入睡梦。

      “槐春!槐春!……”

      “取得眼泪,找到你的命定之人,才不必重蹈覆辙啊……”

      “嗯……”槐春转了转眼珠,那种久违焦急感又涌上心头。待到清醒,她听见怡娘还在喋喋不休。

      “小姐啊,短短十数日,这绥阳城当真换了一番天地。新太子一直推进减税免役呢,百姓都说,真是要出一位明君啊!”
      “是吗?”槐春大概知晓这人间的皇帝太子之类就和九重天的那批人同等地位。余下的不管是谁,全都是招惹不起而后臣服之。

      “诶哟,是呐,现在的绥阳城可热闹了。徐妈说现在人们家家户户都是开着院门休息的,这小偷盗贼的都没了,大家的日子多好过啊。”

      “那倒是,”槐春突然想起一个满脸尘土的人来,那个“强盗”倒是有一双少见的清澈坚定的眼睛。或许,他当时也是被歹人追杀走投无路。但是,那天晚上他又快又准地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中,对准了自己的滚烫的血管。他又真的会是全然无辜吗?

      突然,怡娘嘴里念叨的东西把她发愣的魂拽了回来。
      “你在说什么,怡娘?”

      “哦,小姐啊,我在说这个好太子的名讳,可真是入耳。不过咱们在小院子里说说就算了,若是在府外,可不敢,是要掉脑袋的。”怡娘边精细地涂抹桂花油,边打趣着道。

      “名讳是什么,又能有多好听?”槐春半睁开眼。

      “这名字的含义奴肯定是不懂,就是念着觉得好听。再说皇家子弟的名讳,必定是深有寓意的。”

      “这新太子啊,姓季,名慕,字长川。”

      槐春忽地想起什么翻起身来,冒着泡沫的黑发随她的动作一甩,些许白浪般的沫沫跟着风飞舞起来。
      怡娘吓了一大跳,忙问:“小姐啊,这是怎么啦?给老奴吓得半张脸都麻了。”

      “我是想说,这个新太子的名讳,我听来十分中意。”

      “小姐,哈哈,那倒是吧。”

      “不,怡娘,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诗词呢———‘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恐怕他的名讳,就是由此诗句化来的。他的那位皇帝爹爹对他的期望倒是很大呢。”

      怡娘听着确似有深意,但又不解其间,她晃了晃头,让槐春赶快复又躺下。“奴孤陋寡闻,实在不太懂,但那句诗念来是好听的。”

      槐春又阖上眼。人间的书册倒是有趣,她勾起笑意,情不自禁再次念了一遍: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
      真是洛水长流,志存高远。

      自从那日她像长了刺一样顶撞符老爷和亲娘亲之后,连和堂拜见也不必再去做戏了。亲娘亲有了乖儿乖女,也没再派人传过她。由此看来,那件婚事的安排算是石沉大海。
      槐春落得个自由自在,少了那位亲娘亲发疯似的打骂怨怼,她的病身子倒是在怡娘体贴入微的照料下慢慢好了起来。

      有时候,她就坐进那片荫凉凉的竹林里,夏日的毒辣烈日照不透这些密密麻麻的竹叶,她在绿荫一坐就是半日的时辰,感觉梦里出现的那些催促与焦躁少了些。
      日子又是这般如沙流去,槐春逐渐和喜爱这片竹林的弟弟仔妹妹仔混熟了。

      他们会好奇地观看槐春眯着眼坐在竹林子里,然后不顾丫鬟的阻拦也一屁股坐下,模仿着槐春沉静的动作与表情。他们还会唱起那首淮河小调,槐春知道,是亲娘亲教给他们的,因为她听得出那是来自家乡的曲子。
      弟弟仔大一些,说的话虽然零散,她也能听得明白。他告诉槐春,他和妹妹会常来找她玩的,他们还要一起坐竹林子啊。
      槐春悄悄地掐掐他的小肉脸蛋。他们长得和她一点也不像,可她却心里很是欢喜,很欢喜。
      槐春觉得,也许这才是怡娘跟她说的血浓于水罢。

      直到夏日中旬,槐春还和以往一样只穿着月白的薄里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瞥见,亲娘亲的贴身丫鬟正穿过外门走过来。
      “大小姐,跟我走吧,夫人有请。”

      忽视这个丫鬟见她衣着闪过的诧异与鄙夷,槐春先叫了怡娘一声,说自己要出去一趟,马上就会回来。
      怡娘赶紧从小厨房跑出来,还给丫鬟福了一礼。

      “快些走罢,我还有旁的事。”槐春打了个哈欠,这次去,肯定又是打她婚事的主意,娘亲就那么心急非把自己弄出去吗?自己住在宅子的最深处,不出来走动,也碍不到她的眼,怎么就不能放她一马呢。

      和堂内,除了符老爷和亲娘亲,竟还站了一堆的人。槐春心想不妙,难不成这丢了面的夫家都找上门来直接逼婚了。

      槐春脚下一步也迈不动,后边的丫鬟似是比她还紧张,头都快扎到衣领里。

      “这位可就是您的长女了?”
      一个看似领头的男人对着符老爷问到。他的嗓音很奇怪,却不是普通男子那般的低沉粗犷,闭眼一听,更偏向是女子细细的声线。
      槐春心下着急,她悄悄看向那位正和符老爷交谈的人,广袖和前衣襟上都绣满了深蓝的暗纹花样,这夫家原来是这样的贵气做派。
      就算找上门来也不行!槐春挺住一口气,别人不会帮她婉拒的话,她就只能靠自己来负隅顽抗。

      “这位,这位老爷……”

      白面男子闻言转过头来,槐春才发觉,原来是个和自己岁数都差不多的公子。她面上一红,好不尴尬。

      “您这是折煞奴才了,娘娘。”年轻的男子单膝下跪,手上还给福了一礼。
      这下槐春更加傻了眼,要来硬的她倒是不惧,但就是怕……这样一扰乱,她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了解,怎么就开始给自己行大礼了。

      白面男子这一跪,剩下的人也都齐刷刷跪倒一片。吓得在和堂伺候的丫鬟们也都急忙下跪。
      符老爷急忙走上前扶起那领头的白面男子。槐春四面一望,所有人都死死耷拉着脑袋,有甚者紧张得直哆嗦。
      还有———她的亲娘亲,以一种她打娘胎出来从未见过的眼神打量着她。过往她面对槐春的表情来说也是向来丰富的:厌恶、痛恨、嘲讽、鄙夷、愤怒……但唯独,现下这种眼神是她绝对没见过的:有怨念,有不甘,但还夹杂着一些羡艳和嫉妒。

      槐春把头转过,只见白面男子弓腰,恭恭敬敬把一块玉佩递到她手中。
      “娘娘,这是殿下给您的信物。”

      “殿下?什么信物?”槐春越发混沌,若只是个提亲逼婚的富贵夫家也就算了,怎么还和世家的权贵少爷有关?
      符老爷看槐春一直皱着眉头端详那块红玉玉佩,心慌气短,直接踱步到她身前:“春儿,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快跪下接旨罢!”

      白面男子一听,这才敲了敲脑袋。“您瞧,我这榆木脑瓜啊!这都能给忘了!”符老爷连拖带拽,终于让槐春的双膝着地。
      周围的众奴仆也是跪倒一片,白面男子从袖口拿出圣旨,抑扬顿挫地高声念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符家长女名为槐春者,玉软花柔,聘婷婀娜,云寰雾鬓,举止娴雅,秀外慧中,吹气如兰,深得圣上赏识。特赐予当朝东宫太子为太子姬妾,并特封为筠孺人。愿太子与筠孺人鸳鸯织就欲双飞,一凤一凰贺新婚,花开两朵结同心,双潭映月心相印。钦此———”
      “请,筠孺人接旨罢。”

      白面男子赶紧扶起槐春道:“筠孺人,大婚在即,您要好生准备一下呀!奴才们就回宫复旨了。”他又跟符老爷简易交代几句,再次给槐春福了一礼,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离去。

      槐春现在才知道,原来亲娘亲的那个眼神是为此事啊———她被册封为太子姬妾。
      可是,她又哪里认识什么太子?

      怡娘坐立不安,早已经在院子等了槐春半天,等人回来先忧心忡忡地检查了一下槐春身上有无伤痕———这么久不回来,怡娘觉得多半是又被大小姐教训了。

      槐春望着怡娘为她着急的模样,突然泪水止不住涌出,这种心痛的感觉太难受了。
      这就是凡人一生所要承受的□□之苦吗?怎么她从前会满不在意,以为凡人是这天地间最为渺小脆弱的存在。
      她当初被无故扔入忘川河中,每时每刻都要忍受孤寂与各种对付恶鬼的酷刑。就算这般,她也能熬过十几万年的光阴。
      可现在,她是一介凡人,整天过养尊处优的贵小姐日子。任凭什么苦难都没能让她皱下眉头,怎么轮到了一件小小的别离之事,反倒心脏像被一根根尖针反复扎入,疼的她倒吸冷气,疼得她泪珠涟涟。

      怡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的小小姐哭的那么悲怆,那么凄凉,怡娘轻轻环抱她单薄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

      “怡娘……怡娘……”

      “欸,小姐啊,老奴在呢。”

      “怡娘,我不想走……我不要走……”

      “小姐啊,谁赶你走了,是大小姐吗?怎么会呢……她是您的亲娘亲啊……呜呜呜……”

      “呜呜呜……”

      竹林子里无风刮过,寂寂的吓人。
      从此,再也不能在这里拉着弟弟仔和妹妹仔一起打坐,一起唱曲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黯黯伤别朝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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