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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假新婚闹剧,旧人棺中出逃 相似的白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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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怔忡时,身边的夏野已经冲了出去,见我还坐在席上,细眉竖起。
“你不过去吗?那是你……家里人!”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明亮的、感情浓郁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对哥的感情或许比我还深。
刹那间竟有些羡慕他被这样牵挂着。
迟钝片刻,我看向了哥的方向——他身边站着像新郎的男人,那是个五官陷在肉里的青年,还未来得及成婚,就有了幸福的迹象,此时他正挤进人群里,不满的很明显。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和哥的亲属关系,亲近但并不亲密,我从未干涉过哥的任何行为,当年他去找叔公时便是,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
好在夏野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和我一起站在原地。
于是我问她,你怎么不去?
夏野语气寥落地答:追太近会被躲开。
离席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席间不少人已在菜肴间趴着睡着,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红红白白的衣服披在人身上,趴着时像一座座小山包,其中一点隐晦的紫色格外明显。
我来不及细想,身后的人群潮水般推着我,挨挨挤挤地向着庙的方向涌。跟着他们一起向前走时,我才真有了参与某种活动的实感。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分外有意思,只是不知真假。八卦的女老板不见了,没人来给我们讲讲。
听了一圈只大概知道死的人是徐家的爷爷,这庙的主人。
我忽然想到和伙伴们一起等着闹洞房的娟子,也许她会知道什么?可目光去找时,发现这些孩子们十分有默契地不见了。没有一个大人家手里牵着孩子,甚至女人也没了好些,奇怪。难道是嫌晦气?
这个答案在我好不容易踩在回廊凳子上向人群中央张望时得到了答案。
红色的大绸花亮眼地装饰起整个空间,吹拉弹唱的戏班坐满了半个屋子,当中摆着一张老人笑眯眯的黑白大头像。
奇怪,我踮脚往里面看,中间那圈人怪年轻的。
新郎官的骂声从人群里杀出来,冲到那慈蔼的遗像前。
“我就知你们怎么会好心到给我娶老婆!”
原来不是婚宴,是喜丧。
“别闹了徐大,先给老爷子治丧。”
说话的男人莫约五十多岁,在夏野的询问中,陌生的乡亲告诉我们那是徐家二房的叔叔,平常是跟着徐爷爷做事的。徐大的爸爸死的早,是被他叔叔养大的。听到这些话,徐大似乎冷静了些。
“哈哈,看不上我还要给我张罗喜事,真这么好怎么不叫你的崽们去娶!”
被徐大点到名的小豆丁堂弟欲要说什么,被妈妈捂住了嘴巴。
“徐大,你细佬才上中学!”
“谁才是被选中的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徐大那张圆润的脸一点点扭曲出嘲讽的神色,推开身边安抚他的某只手。
“选我?你家的天才不死,怎会轮到我?”
“看什么看,我是没天赋,不是傻子。你们都打心底瞧不起我。”
周围的讨论停滞一瞬,进而喧哗起来。
“徐大你可不要满嘴烂话,我们可都是来吃你的席了!”
“就是……不知好歹……亏徐二以前那么护着你……”
“他那是护着我?明明是瞧不起我看我笑话!你们巴不得我才是那个二郎吧!”
徐大就这么生生和乡民们吵了起来,徐叔叔叹了口气,目光怜悯,似乎在透过这个激动得有些失智的孩子去看自己的孩子。
“老大,非要大家都骂你是废物才满意?让你爷爷入土为安才是正事。”
“他?入哪里的土?”
徐大嗤笑,平静下来,手一抬矛头扎向了人群间的一个瘦老头。
“村长你说,姓徐的一个外乡人能葬在这吗?”
气氛风雨欲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提到外乡人下葬村民们的目光都变得极端锐利,针一样扎得人生出幻痛。
“照本村规定系不准……”
徐二叔,他嘴角向下耷拉,重重皱起眉。
“但如果让爸入赘成为本地人就不成问题了吧?”
如此说着,徐家叔叔骤然松开了眉目,笑着摊开双臂,像是迎接旁人看不见的客人,高高一挥,几样乐器像被从凝固的空气中拖拽出来滞涩发声,随即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声镇压住喧闹。
八
夕阳落下山,深紫与漆夜笼罩住一切文明的痕迹。一盏盏昏黄的灯在昏暗中栉比渐亮,像一簇簇幽幽目光,如梦似幻。
徐叔咧嘴一笑,唱道。
“吉时已到,开选——”
我惊愕地抬头,村民们纷纷露出祝贺的神色,千百张嘴开合,用各地的乡音说着吉利话,喜气洋洋的模样诡异而抽象地凝成一大块压人的气氛。格格不入的人霎时成了自己,生怕被目光捉住自己是异类,我垂下头,偷眼观察:
身侧,夏野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昂着头握紧拳头。
被人群淹没的那个假新郎官,此时他虚胖的脸颊似乎都因冷漠的神情瘦削了几分。
哥呢?他人怎么又不见了。
无比眼熟的少年少女们不知道从庙的哪个角落里列着队伍走出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半旧的塑料假花,腕子上缠着红线。光鲜亮丽的绸衣喜服同妆容粗糙的面容相映。高高低低的个子,却有相似的白面红腮,血样的嘴唇,神色各异,粉墨登场。娟子也在那群孩子里,手里捧着那朵眼熟的假牡丹,依旧是我梦里那个笑盈盈的样子。
有人上场掀起地上砖块,拆开合上,将一双双幼嫩的脚腕锁住。细葱似的插在原地。
徐叔徐婶簇拥着一个唐装打扮的年轻人,提着笔挨个端详,开始唱每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先生摇摇头,似乎是对录下的不太满意,头几个孩子们便在唏嘘声里高高兴兴软倒睡去。看来是不太合适。也有的哭着求先生开恩选自己,偏偏被那砖扣住脚腕动弹不得,挣扎着跪下时已磨出血痕。
我看见夏野试图穿过点评的人墙做些什么,愤怒的神色像燃烧的火炬,眼看着要被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摁进泥潭中,心里顿时着急起来。
我刚要动,手竟然被人握住了,陌生的触感登时吓得浑身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几乎是用出平生最大的力气甩开自保。正要回头发射怨怼,没想到一仰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哥眼神恳求地冲我摇摇头。
可是!夏野——
我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火气,把哥的手狠狠甩开。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得做些什么。
他无言地自指缝中竖起大拇指尖尖又缩回去,那是我们小时候约定的一个姿势,代表顺利地把大人不允许吃零食藏好了。
我咬咬牙,就在卸下力气的瞬间,哥动作极其灵活地把一张写着字的黄纸塞到了黑色的一个小瓶子里猛地摇晃几下。夏野的身影便凭空从人群中消失了!惊疑的目光在质朴的脸孔间相互转递,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出。
选媳选婿的进程并没有被这小插曲打断。
哥的手依然松松地隔着一线距离禁锢我的手腕,温凉的,像个镯子。
我忍不住低声问他,夏野没事吗?
哥也很久没见我了,努力地用表情释放善意,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
“让她……嗯……回去、睡了。”
“什么意思?”
“就是、回那个席上。”
我难得像小时候一样皱起眉瞪他,讲的什么话?实在太费解。
哥耸起肩欲张口说什么,憋了片刻又放弃了,无奈地拉着我的手举到我的面前,贴了贴我的额头。凉凉的触感,让我猛地一个激灵。眼前,我们相握的腕间慢慢浮现出一条红线,从我的腕系到哥的手腕上。环顾四周,登时如冷水浇透心神——在场的所有人手腕上都有红线!
电光石火间,脑中闪过深夜的钟声、屋子里的孩子、席间沉睡的人群、在喜服队列中落选昏睡的孩子……我顿时明白夏野“去”哪了,她被哥的动作惊醒,回去她的身体里了!
眼前这些宾客,也都是被筛选出来的魂了吧?包括可以还未“嫁娶”的年轻人;曾嫁娶过的自己人,他们是可以到庙前参加“选亲”的观众;以及能被徐爷爷嫁娶的本地的孩子。
而被哥塞进黑瓶子里的黄纸上写着的,应当是夏野的八字。夏野是追着哥来的,那哥是来做什么的呢?绝不可能单纯只为了阻止我变成傻子。
我们无声交流的时候,徐家人似乎为了人选争执起来,熟悉的圆脸徐大不知道何时混了进去,嘲讽地说了什么。随后,我们眼看着娟子被解开脚铐簇拥着坐上了主位,那张半圆形的红木雕花座椅把人牢牢圈住,不喜不悲的脸色让她的五官都模糊了。只有徐家叔嫂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
“奏乐!”
拖长的音调被 震天响的一声锣赶上,真正的喜宴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