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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媳主持招魂,奈何碧落无声 我看你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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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盘盘冷食被重新端上桌,吹拉弹唱挂彩孝,香火里幽幽立着客人们咧开的嘴和精明的眼神。落选的孩子们依然四仰八叉地昏倒在原地,毫无知觉地任由喜宴的客人们背着手,俯视着评头论足。随后宾客们纷纷下台来,挑选着孩子们手里的花。捡走一枝花,便有一个孩子被抱走。如此荒唐而自然的画面灼烧着我的心,我忍不住问哥。
“难道不能阻止吗?”
哥沉默着,握着我的手,露出有些无措的表情。
一时五味杂陈,逼得多年未曾有过大悲大喜的我有了流泪的冲动,哥死死地拉住我,将我定在原地,嘴里只反复强调“你不能出事”。
我只能眼看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孩被抱起来时,那人的手陷入了他圆滚滚的身体里,大夏天这孩子仍穿着来时的衣服,脸闷得紫红……忽然,那具小身体在人手里消失了。
喜乐停滞了片刻,随之孩子一个个消失,所有宾客都变了脸色。
人群中,我仿佛听见了夏野的冷笑。
哥刚才提前让夏野回到席上,就是为了给她机腾出时间去抱走这些孩子的身体,是吗!
我猛然回头,哥松手了,想在他的眼神中收到肯定的答复。可视线落空,哥又不见了,只有腕上的红线依然好好的。
徐叔见状不慌不忙地指挥奏乐继续,刚要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却被啪地一下夺过了手机。
出手的人是徐大,此时他浮肿的面容似乎消瘦了些,没了一惊一乍的情绪后显得格外冷静。此举一处宾客们像是找到了债主般涌过来,掐住他的脖子咒骂他坏好事,密密麻麻的人压着他没有神色的面容直到把他淹没。
“抓住她,别让她坏事。”
轻盈的女声在咒骂中显得掷地有声,我惊悚地抬眼,娟子握着手机,甚至还有余裕地冲我笑了笑。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质问。
“因为他们要有家啊。”
娟子答的理所当然。
“姐姐,他们为什么开着卡车来到这个山卡拉的地方吃席?因为家里养不起,或者本不该出生的孩子,都走投无路了送来这里。”
白面红腮的少女黑潭一样明晃晃又幽深的眼眸里落入几点灯火,像烧着的祭品落入三途河,念咒般道。
“姐姐,你们好命……我们这些歹命的没有家还不如死呢,被做成残疾的送去乞讨可就没有机会当人家崽了。”
“那也不能这样找啊……这和买卖有什么区别?”
纤细的手指崽嘈杂的叫骂和殴打之中滑动,一个个指过那些席间沉睡的来客。
“以前倒是不卖的……但买卖重要还是活着重要呢?徐家不需要强买强卖。”
自愿的吗……他们自愿吃完最后一场送别自己孩子的席,自愿合上眼任人带走是吗?
酸涩又涌上来,四肢无力中,我仿佛被情绪烧成了活人。
“……起码,不能是生意,起码……要能好好地活着啊。”
娟子笑了笑,不再解释了,自顾自地握着红绸跪下行叩拜礼。
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打骂徐大的人群中钻出徐婶婶狼狈的面容,她尖着嗓子高喊。
“礼成——封棺得丁!”
穿着白衣的男丁拿着锤子一拥而上,徐叔垂着眼喊道:
“一封天官赐福,二封地府安康……”
混杂中突然惊起一声闷响,惊雷一般镇住了眼下这帮牛鬼蛇神。
咚咚咚!
那是敲击木材的闷响,自棺中传出来。
“……”
“继续钉!”
徐叔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仍然给出清晰指引。
“我看你不会是把我爷爷活着钉在里面了吧”
这个嘲讽的声音无比熟悉,正是徐大。
“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徐家婶婶白着脸竖眉骂道。
“噢,那你们瞒着大家老爷子早就死了的事是在等什么?凭徐家的本事还需搞什么选媳嫁进来才能下葬吗?难道是选不出南阳地?怎么阴日席算的那么准?”
“别管老大,钉!”
嘭地一声,棺材板猛地被掀开,生生吓退了一圈徐家的孝子贤孙。
一张黝黑的面容幽幽坐起,哥拍了拍弄脏的伴郎服。棺材中空空如也,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男款的寿衣,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福找我说要回家。”
“你——”
徐家人狰狞的脸色中带着气急的苍白,活像那些待选的孩子。
“他们要归旧根,让我告诉你们珍惜眼前人。”
哥说话时的脸色就像催我回家一样平静。
我忽然想起三叔公的“走失”,也许当时他也是回自己家去了?也对,我们那个村里也没有几个真正的本地人。
对当下的局面,我陷入似懂非懂的状态,可事情又由不得我细想,必须做点什么了!沉默中,我忽然接住哥望向我的眼神,依然是湿漉漉地像是又在唠叨:“你不能出事”。
对,我不能出事,我得走!
我可以出去帮夏野,不管如何先把孩子们带出去。而外面的人一般是不会插手村中事务的,所以还得找个好借口把水搅浑……
握紧手中的小黑瓶,我打定主意悄无声息的往外退后,并尝试着扯断手腕上的红线……而荒唐的戏码仍在继续在上演。
十
陈轶从棺材里翻出来,泥鳅般在阻拦的人群里钻动,托了阴席的福,不然难保被各色农具铁器招呼。眼见突围困难,他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咒语,掏出打火机点了个小物件用力扔了过去。众人大概都心里有数这是个同道中人,立刻避散开。
霎时白雾骤起,伴随着浓浓的洋葱味熏得四处都是咳嗽与骂声。
被压得死死的徐大正泪眼朦胧,忽然肩膀一痛,猛地被擒住,随之被提溜起来带走。
靠着一身蛮力,陈轶带着徐大闯出了庙宇,一路上黑漆漆的,没灯也没人,四下极静,仿佛声音已被留在了身后。接连跑到四肢酸软也没有跑出个头,顿时冷汗如雨,徐大被这场景惊得四肢发软,心跳砰砰:身后那庙越跑越大,人像是被吸回沉默的怪物口中。
他眼看着要摔倒胳膊又被大力拉扯,厉声喝住心神。
“别回头!定魂的家伙抬上来了,集中心思跑!”
陈轶的声音已然拉扯变形,明明人近在咫尺听起来却像从好几米外幽幽传来的。他的魂绑在妹妹身上,分量本就轻了,可徐大和徐家老爷子的魂怎么办……他只是个送快递的,把异乡魂送回来处收些跑腿钱为生,叔公没有教过他别的。
徐大咬牙,他身为徐家人虽然胆小却清楚个中凶险。光是跑跑不掉的,于是在心里暗骂死老头子,还不出来帮一把贤孙,骂着骂着,忽然灵光一闪,咬破手中的鲜血,擦在胸口的衣服上,又吐了唾沫,脱了衣服便往后扔。霎时那件衣服远远落在了身后,二人挤出身上最后的力气往漆黑的乡村小路尽头狂奔,这才躲过一劫,逃回躯壳中 。
家庙里,烟雾散去后,密集的人影像火柴堆似的把孩子、新娘、棺椁团团围住,庭院中一点灯火幽暗。娟子执拗地站在堂中,抱着木牌位,轻声细语又不容质疑。
“儿子,儿媳,拜了堂我就是徐老的妻子。我来做主。”
徐叔徐婶木着脸,事已至此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让外客散了吧,敲钟拉闸。以前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该他们抱走的我们也留不下。”
不知不觉堂前最后被留下的两个孩子,他们极小,只有两三岁不到,盘中餐一般无知觉地躺在青砖上躺着,被烛火照的脸蛋燥红。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娟子喃喃自语。
“我造的孽让我报……先生,请干活吧。”
那为孩子们算八字的唐装青年想了想,还是劝一句。
“何苦呢。”
“本来也应该是我去绑魂的,那时候我害怕了,才害了二郎……这些孩子本就是二郎救的,现在只是换回来、换成我呀。”
一刹那浓烈的痛苦被垂下的睫轻轻盖住,再抬眼时已变成近乎狂热的期待。
让那样灵秀的人物用自己的身体继续活着吧,带走她的混沌、迷茫和悲伤,她是不是会活得比现在明白呢?
唐装青年弹弹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应下了。师父欠徐老人情,这因果早还为妙。他捻了三炷香敬在牌位下的炉中,随后便开始作法。
庭院中搬上来一个金制的大坛子,直径足足有一人宽。坛中乘着一汪不算清澈的液体。净手后围着金坛众星捧月般放置了油灯七盏、净水七杯。今夜无月,只有幽幽灯火映在黑漆漆的水中。青年掐诀默念,特殊而低沉的吟诵自他腹中向外扩散,一时间整座庙宇似乎都成了共振的钵器,
“呜呼!徐知!汝今漂泊中阴,无依无怙,业风吹送,孤苦伶仃……”
红线悄悄自三个孩子身上浮现,纠缠着分开,却不知源头在何处,随着线香袅袅而延伸至空中。
“今以三宝威神加持,召请汝神识,速来坛前,引法受度……”
经文颂声振动得若有实质,在空气中震荡,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胸腔中呼应而去。娟子深吸口气稳住心神,熠熠生辉的眼饱含期待地望向那缕红线。
“二郎……”
回忆涌上心头,竟莫名有些情怯。
她和二郎从没名字的时候就认识了,在一个断了腿的拐子手下长到四五岁。那拐子酗酒、抽大烟,捡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孩子替自己乞讨。谁若是不听话不仅没饭吃,还会遭电线抽。可她就算是最听话的那个也不见得好到哪去,讨来的钱再多也要挨打受罚。
直到有一天孩子中最大的那个哑巴哥哥抱回来一个新小孩,这孩子倔驴一样不肯听话,差点被拐子掐死,可她聪明、很会扮可怜,讨来的钱最多,因此逃脱了被挖眼睛,打断手的劫难。
那时候,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和同伴们乞讨“回家路费”时收到好心人赠予的糖果,她们会在回去前就把糖吃完,然后精心把糖纸包好藏在马路边的裂缝里。直到有一天她们藏起来的糖纸莫名其妙消失了,没过多久,有个陌生的叔叔从拐子手中把她们带走,她们坐着货车来到一个偏远的村里吃席,再后来被选中留下成为徐家村的一份子。
不用被买卖转手四处去乞讨的感觉实在好,百家饭也能吃出几分温馨。自己得到了新名字徐月娟,她成了徐知,被充做二少爷教养。新来的孩子们虽然有些傻愣,但是根本不会相互霸凌欺辱。温和的徐家人还会教他们念书,供他们吃穿。
村子被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围,却没什么物产,唯一远近闻名的只有白事红事生意,所以他们这些孩子常常念完书以后被带着做纸品和假花,一群人围在河边、山洞里听长辈们讲洞神的故事。
哪能想到,她会有朝一日成为洞中的一尊“神”。
想到这娟子目中痴痴,漆黑的眼中倒映着眼前燃烧的黄符纸,她在诵经声中絮絮叨叨。
“二郎我知道我没有你聪明……你要做的事情也拦不住……可我,可我受不了这世上没有你……”
“谛听!谛听!勿怖勿乱,一心来前!”
大段的度亡经不知念了几次,无风无声的寂静之地,一盏盏金器中盛着的液体颤抖起来。可引魂香袅袅地跃入虚空后消散,如风筝的断线,红线一点点虚幻起来,金坛中净水无波。
青年的冷汗浸湿了唐装,宽大的料子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脸色苍白,像条被塑料袋裹住的死鱼。
“她不来,我们债清了。”
他从大袖中掏出一个桃木小塑像放在地上,掐着诀的手一指,自己腕上的红线便死死勒住了小塑像的脖子。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便立刻消失在了浓浓夜色里。
娟子怔住,抠着牌位的指甲生生折断,沁出血色。她凄厉地对着虚空大喊。
“你出来!”
“我恨你!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算好了我不敢死!你留我痛苦一辈子怎么好意思两眼一闭就死了……”
“我砸了你爷爷的牌位你也不出来吗!”
……
渐渐人群散去,空留这座无人的庙宇圈禁住嘶声底里。漫天星星如眼,惶惶而无力地眨,旁观这片土地上孩子们。树林被风摇得沙沙,蝉鸣喧杂,村子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