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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蝉鸣与数字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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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蝉鸣与数字
老城区的夜晚并不安静。
楼下的大排档人声鼎沸,划拳声、碰杯声、爆炒海鲜的滋啦声,混杂着偶尔驶过的摩托车轰鸣,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城市最市井的一面兜头罩下。
谢知坐在塑料折叠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辣炒花蛤,红彤彤的辣椒油映着路灯的光。他有些不适应这种过于喧闹的氛围,下意识地往江烈身边缩了缩。
江烈坐在他外侧,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穿梭的服务员和醉酒的食客。他熟练地剥开一只花蛤,将肥美的肉剔出来,放进谢知面前的空碗里。
“尝尝,这家味道很正。”江烈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啤酒。
谢知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蛤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鲜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刺激得他微微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这是一种很暴力的味觉体验,不像他以前吃的那些精致料理,讲究摆盘、讲究火候、讲究入口即化。这里只有最直接的鲜和辣,像极了江烈这个人。
“好吃吗?”江烈盯着他的表情。
“嗯,很……刺激。”谢知评价道,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江烈笑了,眼角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以后带你吃遍这条街。”
饭吃到一半,江烈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谢知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没什么,垃圾短信。”江烈随口说道,拿起酒杯灌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僵硬。
但谢知太了解他了。或者说,自从决定“私奔”的那一刻起,他对江烈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异常敏感。
“是查分系统的短信吧?”谢知轻声问。
江烈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谢知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江烈预想中的惊慌或逃避。
“今天是出分的日子,对吗?”谢知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我手机关机了,但我记得日子。”
江烈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是。刚才教育局发的,说可以查询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对于过去的谢知来说,这个分数意味着清华北大,意味着常春藤,意味着父母脸上荣耀的笑容,意味着一条铺满鲜花的既定轨道。
而对于现在的谢知来说,这个分数,是那张已经作废的船票。
“多少分?”谢知问。
江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知道?”
“不想。”谢知回答得干脆利落。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那就不查。”
“不,”谢知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覆盖在江烈扣在桌面的手机背上,“我想听你说。”
江烈看着他,手掌翻转,反握住他的手:“谢知,那个分数……很高。比你模拟考的任何一次都要高。你爸如果知道了,大概会很高兴。”
提到父亲,谢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那是‘谢家少爷’的成绩,不是我的。”谢知看着江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考场上坐着的人,是为了满足他们的期待而存在的机器。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谢知,只想去海边画画。”
江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穿着几十块钱的家居服,坐在油腻腻的路边摊,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终于从那座金色的牢笼里飞出来了。
“好。”江烈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那就让它烂在系统里吧。”
就在这时,江烈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谢宅”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打破了桌上的温情。
谢知看着那个名字,脸色白了几分。
江烈没有接,直接按掉了。
电话挂断,紧接着又是短信进来。
“接吧。”谢知忽然说。
“不想接就不接,没人能逼你。”江烈沉声道。
“不是逼我。”谢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做个了断。”
他拿过江烈的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颤抖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喂。”谢知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谢父压抑着怒火的、冰冷的声音:“谢知,你长本事了。关机,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跟那个混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分数能上哪所学校?你给我立刻回家!现在!”
周围的大排档依旧喧闹,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大笑。
谢知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咆哮,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离自己好远好远,像是隔着深海传来的回响。
“爸。”谢知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知会这么平静。
“分数我看到了,很高,我很满意。”谢知看着江烈,嘴角微微上扬,“但我不会回去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你们留着裱起来挂墙上吧,那是你们的面子,不是我的里子。”
“你……你疯了!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前途都不要了?你以后会后悔的!”谢父的声音近乎咆哮。
“后悔是我自己的事。”谢知平静地说,“我现在过得很开心。以后不要打这个电话了,也不要找我。从今以后,我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谢家没关系了。”
说完,他没有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取出SIM卡。
那张小小的芯片被他捏在指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咔嚓。”
他用力一折,芯片断成两截。
谢知摊开手,将断成两截的SIM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扔掉什么脏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江烈,眼眶微红,却笑得灿烂:“哥,我饿了,再点一份炒面好不好?”
江烈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谢知的头发,声音有些哑:“好,点两份。加蛋,加肠。”
这一刻,海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谢知知道,那是离别的号角,也是新生的序曲。
他切断了过去,埋葬了那个名为“优等生”的幽灵。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爱吃辣炒花蛤、想和爱人一起生活的,普通的谢知。
“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考第一名,也是个有用的人。”
江烈笑了,他举起酒杯,对着谢知手里的柠檬水碰了一下。
“敬新生。”
“敬自由。”
两只杯子在昏黄的路灯下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在谢知的心里,激荡起长久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