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封苓

46、爬山虎与旧时光 第四十

　　第四十六章爬山虎与旧时光

　　老城区的街道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旧报纸，铺满了这座城市的褶皱。

　　车子开不进太深，江烈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引擎熄灭后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江烈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副驾驶。

　　谢知正盯着窗外发呆。车窗外的世界和他熟悉的那个截然不同。没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景观树，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长的梧桐，枝叶交错，把阳光剪得细碎。路边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还有推着板车卖水果的大爷，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却有一种粗糙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走吧。”谢知推门下车。

　　脚下的水泥路有些坑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江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心有些汗，但握得很紧。

　　按照地址，他们穿过两条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居民楼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在风中招展。楼下有老人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大爷，手里摇着蒲扇，时不时发出一声洪亮的“好棋”。

　　谢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他的世界里，这种公共空间是沉默的、疏离的，或者是被精心设计的景观。而这里，生活是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的。

　　“就在前面。”江烈指了指一栋红砖楼。

　　楼体外墙果然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像是一层绿色的绒毯，把原本有些斑驳的红砖遮得严严实实。几株三角梅从二楼的阳台探出头来，开得热烈奔放，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光。

　　这栋楼没有电梯。他们踩着有些松动的水磨石台阶，一步步走上三楼。

　　楼道里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油烟味。江烈从房东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两居室，户型方正，但家具都很老旧。深红色的木地板已经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皮。客厅里摆着一套笨重的实木沙发，上面铺着钩针编织的坐垫。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漆皮剥落，但擦得很干净。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谢知站在门口，没有动。

　　“是不是……太破了？”江烈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他知道谢知住惯了那种恒温恒湿、全屋智能的公寓，这种老房子对他来说，可能不仅仅是“简陋”，甚至是“难以忍受”。

　　谢知没说话，他松开江烈的手，慢慢走进客厅。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吱呀——”

　　木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清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谢知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不经过滤网的净化，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味道，有些浑浊，却异常鲜活。

　　“不，”谢知转过身，看着江烈，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我很喜欢。”

　　他走到那套笨重的沙发前，坐了下去。坐垫有些硬，弹簧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但他觉得很踏实。

　　“真的？”江烈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嗯。”谢知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这里……感觉像是个家。不是样板间，不是酒店，是有人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江烈笑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那就好。我那个朋友说，这房子之前住的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后来去国外帮女儿带孩子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美术老师。

　　难怪。

　　谢知睁开眼，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那里立着一个空的画架，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能看出保养得很好。画架旁还放着几个颜料罐，虽然已经干涸，但标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想用那个画架。”谢知指着角落说。

　　“当然。”江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房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没人打扰。你想画到几点就画到几点。”

　　他们起身，把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主卧朝南，带一个小阳台，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海。次卧小一些，堆着房东留下的一些杂物。厨房和卫生间虽然设施陈旧，但都很干净，显然是房东特意打扫过的。

　　“就这间了。”谢知站在主卧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做出了决定。

　　江烈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确认了租金和付款方式。租金很便宜，甚至只有谢知以前那间公寓物业管理费的一半。

　　签完电子合同，交完钥匙，房东——一个和蔼的阿姨，还特意送了他们一袋刚摘的柠檬。

　　“这房子有灵性，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住。”阿姨笑着说，“好好过日子啊。”

　　送走阿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房间。

　　谢知走到那个旧画架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尖沾染了一层灰，但他毫不在意。

　　“江烈。”他轻声唤道。

　　“嗯？”江烈正在检查窗户的插销。

　　“我想现在就开始。”

　　江烈转过身，看着他。

　　谢知站在光影里，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家居服，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画什么？”江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画这束光。”谢知说，“画这个……属于我们的开始。”

　　江烈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谢知没有画具，甚至连一张白纸都没有。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束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看着尘埃在光柱里起舞。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无比富有。

　　他拥有了时间，拥有了自由，拥有了身边这个人。

　　“饿了吗？”过了一会儿，江烈问道。

　　谢知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饥饿感。

　　“有点。”

　　“那我们先去吃饭。”江烈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楼下巷口有一家海鲜大排档，味道很不错。吃完回来，我们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好。”

　　他们锁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暗。江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

　　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照亮了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和褪色的广告。

　　谢知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不完美，有瑕疵，有黑暗，但总有一束光，会为你亮起。

　　走出楼道，海风再次扑面而来。

　　这一次，谢知没有觉得冷。

　　他握紧了江烈的手，大步走进了那片充满了烟火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