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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潮汐与锚点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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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潮汐与锚点
海风比在楼上时更猛烈些,卷着细碎的盐粒,扑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谢知却觉得这刺痛无比真实,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磨去了他身上那层名为“优等生”的光滑釉质,露出了底下鲜活的、甚至带着点粗砺质感的血肉。
江烈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金色的沙滩上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分开,又再次交叠。
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吞没脚踝,又退去,带走脚下的流沙。
“冷吗?”江烈侧头看他。
谢知穿着单薄的家居服,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但很舒服。”
江烈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用宽阔的肩膀替他挡住了一半的风。
谢知心里一暖,悄悄伸手,勾住了江烈的小指。江烈反手,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皮肤传导过来,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们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再提那个关机的手机,没有提谢家,没有提未来。仿佛这片海,这阵风,这只紧握的手,就是他们世界的全部。
走到一处礁石区,江烈拉着他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巨石上。脚下是拍打礁石激起千层雪的浪花,远处是海天相接的蔚蓝。
谢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是江烈的。他笨拙地学着江烈的样子叼在嘴里,却找不到打火机。
江烈看着他滑稽的样子,低笑出声,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蹿起。
他凑过去,为谢知点上。
谢知深吸了一口,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不会抽就别逞强。”江烈笑着拿过他手里的烟,自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蒂在礁石上按灭。
“我只是想试试……”谢知擦着眼角,小声嘟囔,“试试你平时的感觉。”
江烈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的感觉有什么好试的?烟是苦的,酒是辣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是硬的。”
“那现在呢?”谢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江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沉默了片刻。
“现在……”他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现在是甜的。”
谢知笑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江烈。”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怎么办”要具体得多,也现实得多。
江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去哪?”
谢知想了想,说:“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想画画,想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想……和你一起生活。”
“那就去。”江烈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谢知又露出了那种犹豫的神情,“我没钱,我的卡都被停了,我……”
“我有。”江烈打断他。
谢知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想用你的钱。我想……靠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靠自己”的念头。过去的十八年里,他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衣服、房子、学费、甚至未来的路。他像个提线木偶,活得光鲜亮丽,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掌控感。
现在,线断了。他摔在了地上,很疼,但他想自己站起来。
江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知道谢知这种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要适应外面的风雨有多难。
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阻止他,谢知永远也长不大。
“好。”江烈说,“不用我的钱。”
谢知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江烈点头,“但你要想好,靠自己能做什么。你除了考试,还会什么?”
谢知愣住了。
是啊,他还会什么?
他会解最复杂的数学题,会背最长的英语单词,会写最标准的八股文。但这些,能换钱吗?能换来他和江烈的未来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比面对父母的怒火时更甚。那是一种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别急。”江烈看出他的慌乱,握住他的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学。现在,先解决住的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手指飞快地滑动了几下。
“我有个朋友,在老城区有个空房子,一直租不出去。地段一般,但胜在安静,离海边也近。”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谢知,“你看看,喜欢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有些陈旧的小区,楼体外墙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但阳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三角梅。
谢知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那不是父母为他准备的、装修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公寓,而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属于“家”的地方。
“喜欢。”他用力点头。
“那就它了。”江烈直接拨通了电话,三言两语就敲定了看房和签约的时间,“明天下午,我们去看看。”
挂掉电话,江烈看着谢知:“谢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犯了。一起面对这个残酷又可爱的世界,好不好?”
谢知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他坠落时接住他,在他迷茫时为他指路,在他一无所有时给了他一个“家”的男人。
他忽然觉得,所谓的“新生”,并不是要立刻变得强大,变得无所不能。而是即使一无所有,即使前路未卜,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他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好。”他靠过去,把头埋在江烈的肩膀上,“江烈,谢谢你。”
江烈揽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傻瓜。”
海风依旧在吹,海浪依旧在拍打礁石。
但谢知知道,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精致人偶。他是一颗被潮水冲上岸的种子,虽然微小,却带着破土而出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就是他扎根的土壤,是他生长的阳光,是他世界里,最稳固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