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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室里的秘密    ...


  •   曼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烈日当空,后一秒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旧教学楼的顶层,那间隐秘的画室里,空气变得有些潮湿闷热。

      温庭屿坐在角落的一把旧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粗糙的边缘。如果是以前,面对这样陌生且带有侵略性的环境,他早就该找借口逃离了。他习惯了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茧房里,用冷淡和沉默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走?

      温庭屿偷偷抬起眼帘,视线穿过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个正在调色的背影上。

      江叙白画画的样子很专注,眉宇间带着一股温庭屿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专注并不是对外界的漠视,而是一种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般的虔诚。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特有的刺鼻气味,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味,但在温庭屿的鼻端,这些味道似乎都被一种更霸道的、属于江叙白身上的清冽气息所覆盖。

      当江叙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温庭屿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又莫名地定住了。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审视、好奇或者是那种让他厌恶的怜悯。那里面只有他,只有那个抱着乐谱、不知所措的温庭屿。

      “手抬高一点。”

      江叙白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温庭屿死水般的心湖。

      温庭屿听话地抬起手。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被冒犯的闯入者,更像是一个被需要的存在。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优等生,是那个“性格孤僻”的怪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从来没有人试图去解读他指尖下的悲伤。

      但江叙白在解读。

      用画笔,用眼神,用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庭屿。”

      “嗯?”温庭屿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江叙白一边问,一边看似随意地走到他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庭屿紧绷的神经上。

      “喜欢。”温庭屿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虽然有些悲伤,但很温柔。”

      “悲伤是因为克制,温柔是因为爱意。”江叙白低声说道。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却又精准地击中了温庭屿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温庭屿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江叙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什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没什么。”江叙白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温庭屿的唇角,“这里,沾了点灰尘。”

      温庭屿浑身一僵。

      那根修长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在他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秒。指腹带着颜料的粗糙感和温热的体温,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温庭屿所有的感官。

      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这个人。这个学长的靠近太危险了,带着一种让他无法掌控的侵略性。

      可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在那根手指离开的瞬间,温庭屿竟然感到了一丝失落。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相反,在这个充满了松节油味道的画室里,在这个被江叙白的气息完全笼罩的空间里,他那颗总是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躁动。

      就像是一只一直在暴雨中飞行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棵可以栖息的树。虽然这棵树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对于疲惫的旅人来说,哪怕是陷阱,也甘愿沉沦。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学、学长……”他结结巴巴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椅背,退无可退。

      江叙白看着他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终于收回了手。

      “好了。”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正常的疏离,“画完了。”

      温庭屿松了一口气,连忙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那……我可以走了吗?”

      “外面下雨了。”江叙白指了指窗外。

      温庭屿转头看去,只见窗外大雨倾盆,雷声隐隐。

      “我没带伞。”温庭屿有些懊恼。

      “我有。”江叙白走到柜子旁,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送你回去。”

      “不用了,太麻烦学长了,我等雨停就好。”温庭屿下意识地拒绝。他不想欠这个人太多人情,那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温庭屿有些扛不住那种无声的注视,败下阵来。

      “……那就麻烦学长了。”

      江叙白满意地勾起唇角:“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旧教学楼的长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温庭屿刻意落后了江叙白半个身位,视线落在对方宽阔的背影上。

      走到楼梯口时,温庭屿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江叙白回头。

      温庭屿有些迟疑地看着楼梯转角处:“学长,刚才……我好像听到了钢琴声。”

      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可能是楼下琴房有人在练琴吧,这栋楼隔音不太好。”

      “是吗……”温庭屿皱了皱眉。刚才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有些生涩,不像是熟练的练习,倒像是一个初学者在摸索。而且,那个方向似乎不是楼下,而是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他记得刚才进门时,那扇门是锁着的。

      “别想了。”江叙白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楼下走。那只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烫得惊人,“可能是幻觉。快走吧,雨大了。”

      温庭屿被那只手揽着,身体有些僵硬,但江叙白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他不再多想,跟着江叙白走进了雨幕中。

      与此同时,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

      阮星辞抱着一叠琴谱,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墙根。

      “该死的苏野!故意把琴谱扔在泥坑里,害得我还要重新打印!”

      他浑身湿透,白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刚才在去琴房的路上,那个打篮球的混蛋故意撞了他一下,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抱歉没看见”,结果琴谱全毁了。

      “阮星辞?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阮星辞猛地回头,看见苏野穿着湿漉漉的篮球服,手里转着篮球,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好意思问!”阮星辞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只炸毛的猫,“是不是你干的?我的琴谱!”

      苏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啊?琴谱?那个……我以为你不要了呢。看你平时那么凶,以为你早就扔了。”

      “你!”阮星辞气得想打人。

      “哎呀,别生气嘛。”苏野把篮球夹在腋下,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湿纸团,“多大点事啊,大不了我赔你一套。走,哥请你喝奶茶,去去火。”

      “谁要喝你的奶茶!”阮星辞一把推开他,转身要走。

      “真不喝?那我可走了啊。”苏野也不拦他,只是在他身后大声说道,“听说二楼那个静音琴房今天没人用,本来还想告诉你一声,让你去避避雨练练琴呢。”

      阮星辞的脚步顿住了。

      二楼静音琴房?

      那是温庭屿一直想找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苏野:“带路。”

      苏野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遵命,小少爷。”

      雨还在下。

      江叙白和温庭屿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到了。”江叙白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谢谢学长。”温庭屿接过伞,小心翼翼地收好递还给他,“那个……明天见。”

      “明天见。”江叙白看着他,“记得把琴谱带来,我想听你弹琴。”

      温庭屿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江叙白才收起脸上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帮我查个人。”

      “谁?”

      “阮星辞。音乐系大一新生,温庭屿的同班同学。”

      江叙白看着手机屏幕上温庭屿刚才偷偷拍下的那张画作的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还有,帮我盯着二楼那间琴房。我不希望除了庭屿以外,有任何人进去。”

      挂断电话,江叙白抬头看向二楼亮着灯的窗户。

      那个画室里的秘密,不仅仅是那扇锁着的门。

      那是他为了留住这只飞鸟,特意编织的网。

      而温庭屿,已经一只脚踏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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