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鸣里的初遇 曼谷的五月 ...
-
曼谷的五月,空气里像是灌满了粘稠的糖浆,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私立大学的校园里,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要烧进人的眼睛里。蝉鸣声嘶力竭,穿透了教学楼的每一扇窗,吵得人心烦意乱。
温庭屿抱着几本厚重的乐谱,低着头匆匆穿过长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清瘦的身形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汗水顺着他白皙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锁骨深处,几缕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他不喜欢这种喧闹。
作为刚转学来的插班生,温庭屿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且排斥。嘈杂的人群、过于热情的视线,都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躲进那个只有黑白琴键的安静世界里。
“听说了吗?美术系的那个江学长,今天要在旧教学楼的天台画室写生。”
“真的假的?江叙白?那个从来不收弟子的天才?”
“骗你干嘛!听说他最近在找灵感,要是能被看上,以后在校内横着走都没问题!”
路过的女生们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温庭屿却没什么兴趣。他对什么学长、天才一概不知,他现在只想找到那间传说中的“静音琴房”。据说那是全校唯一一间做了专业隔音处理的琴房,藏在旧教学楼的最顶层,偏僻得几乎没人去。
按照地图上模糊的指引,温庭屿拐进了一条幽深的走廊。
旧教学楼有些年头了,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越往上走,人越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杂着陈旧的木头气息。
终于,他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
没有门牌号,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光亮。
温庭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抱歉,请问这里是……”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确实是一间琴房,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
房间里没有钢琴,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凌乱的画架、颜料桶,还有堆在地上的素描纸。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窗边的逆光处,架着一个巨大的画板。
一个男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炭笔,侧对着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深邃。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男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温庭屿觉得周围的蝉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男生的五官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干净儒雅的气质却扑面而来。他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温庭屿身上,并没有因为被打扰而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里是私人画室。”
男生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迷路了吗?”
温庭屿愣在原地,怀里的乐谱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对……对不起。”温庭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找琴房。”
“琴房在楼下。”男生并没有赶他走,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不过,既然来了,不介意当一会儿模特吧?”
温庭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男生看着他,目光在他白皙的脸庞和微红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暗了暗。
“光线很好。”男生指了指温庭屿身后的窗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站在那里,就很美。”
温庭屿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过,那种眼神让他觉得浑身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住。
“我……我还要练琴。”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动。
“我是江叙白。”男生突然说道,重新戴上了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过于炽热的情绪,“美术系大三。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这层楼只有一间琴房能用,钥匙在我这里。”
温庭屿愣住了。
江叙白?就是刚才那些女生议论的那个……天才学长?
江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温庭屿面前,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是青柠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留下来半小时。”江叙白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晚风,“或者,现在转身离开,放弃琴房。”
这是一个陷阱。
温庭屿的直觉告诉他。
但他看着江叙白那双藏在镜片后、带着几分戏谑和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后退。
“……好。”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江叙白笑了。
那笑容像是昙花一现,惊艳了时光。他指了指窗边的位置:“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就好。别动。”
温庭屿依言走到窗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晕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之中。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温庭屿有些局促地站着,视线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凤凰树上。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江叙白的声音。
“庭屿。”
温庭屿浑身一僵。
他们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的校牌,露出来了。”江叙白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随即脚步声靠近。
温庭屿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那种属于男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却被江叙白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烫得惊人。
“别动。”江叙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低哑,“最后一笔。”
温庭屿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像是要撞破胸膛。他能感觉到江叙白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几秒钟后,那只手离开了。
“好了。”
江叙白退后一步,将那张画纸取下来,递到了温庭屿面前。
温庭屿有些茫然地接过。
画纸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夕阳、旧楼、凤凰花,还有那个抱着乐谱、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倔强地站在光里的少年。
画得很像。
不,不仅仅是像。
画里的少年,比现实中多了一份让人心疼的破碎感,和一种……让人想要将他私藏起来的渴望。
画的右下角,签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叙白。
而在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My secret garden.(我的秘密花园)
温庭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撞进了江叙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这把琴房的钥匙,归你了。”江叙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塞进温庭屿的手心,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温庭屿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顺着手臂直窜心底。
“作为交换……”江叙白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温庭屿通红的耳廓,“以后,我可以随时来找你吗?”
温庭屿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
蝉鸣声再次涌入耳膜,震耳欲聋。
在这个燥热的曼谷午后,温庭屿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失控了。
“……嗯。”
他听见自己答应了。
江叙白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和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明天见,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