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4、岁岁相依 青溪镇

　　青溪镇的日子，总像镇口那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温温柔柔，没什么大风大浪，却日日都有烟火气。
　　乔婉笙长到三岁，已经成了青溪镇人人羡慕的小福星。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梳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辫，发梢系着朱红色的绒绳，走路一摇一晃，像只刚学步的小奶猫。眉眼生得极是周正，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浸了青溪镇的溪水，亮得透彻。
　　她打小就乖，不吵不闹，不挑不拣。饿了就轻轻哼唧，饱了就睁着眼睛看窗外的花，困了往襁褓里一裹，安安静静睡上大半天。府里上下都爱说，乔家这小闺女是天上送下来的福娃，半点不磨人。
　　没人知晓，乔婉笙自降生起，从未喝过孟婆汤。
　　她完完整整揣着地府万年记忆，记得冰冷的判案大殿，记得堆积如山的亡魂卷宗，记得阴司岁岁不散的灰雾，更记得陪了她数万载的黑猫雾月。
　　旁人转世懵懂无知、前尘尽散，唯独她，从婴儿时期意识便是清醒通透的。她身在凡尘，投胎为人，心底却清清楚楚记得，她还有一只唯一的伙伴，留在人间等着寻她。
　　而这份安稳无忧的幼年生活之外，她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地府过往。
　　而这份“不磨人”的背后，藏着一个小小的“跟屁虫”——她的亲哥哥，乔慕安。
　　乔慕安比乔婉笙大五岁，眉眼清俊，性子比同龄孩子沉稳太多。自乔婉笙降生那日起，他就成了妹妹最忠实的守护者，活脱脱一个极致的妹控。
　　彼时乔慕安刚满八岁，已经跟着先生读了两年书。青溪镇的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性子古板，对学生要求严苛，可乔慕安在先生面前永远规规矩矩，背书、写字半点不含糊，是先生嘴里最省心的弟子。
　　可只要一放学，他身上的书生气就全没了，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阿妹。
　　清晨天刚蒙蒙亮，丫鬟抱着乔婉笙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乔慕安准会背着小书包，轻手轻脚地凑过来，蹲在摇篮边，小声跟妹妹碎碎念：“阿妹，今天先生教了《论语》，‘学而时习之’，等你长大了，哥哥教你读。”
　　他说话放得极轻，生怕吵到妹妹。若是乔婉笙眨了眨眼睛，动了动小手，他就高兴得眉眼弯弯，连走路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生怕颠到她。
　　乔婉笙长到一岁，学会了扶着桌子走路，小短腿颤巍巍的，稍不注意就容易栽倒。每次刚迈出两步，乔慕安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卷，快步走过去，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阿妹慢些，哥哥在这儿接着你。”
　　久而久之，乔府的下人都看笑了。
　　二少爷平日里在先生面前一本正经，连说话都惜字如金，可一到小姐面前，就变得话痨又温柔，连妹妹掉了颗小珠子，都要蹲下来捡了又捡，擦干净了才敢递到她手里。
　　乔云韶看着儿子对妹妹的宠溺，心里又暖又酸。她摸着乔慕安的头，笑着说：“安安，你妹妹有这么多下人伺候着，不用你事事都盯着，你自己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乔慕安却认真地摇摇头，小手攥住乔婉笙的小衣角，语气笃定：“娘，阿妹是我妹妹，我护着她是应该的。我读书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护着阿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这话逗得苏临舟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读书也不能落下，不然以后怎么给你妹妹撑腰？”
　　乔慕安用力点头，转头又去逗乔婉笙，看着妹妹咯咯笑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青溪镇的日子平淡又安稳，乔家的日子更是优渥得让人眼红。
　　乔云韶是个天生的经商料子。自她执掌乔家产业后，眼光独到，手段利落。她先是把家里原本的一间小酒楼扩了规模，请来镇上最好的厨子，改良菜式，又雇了勤快的伙计，把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没两年，“乔记酒楼”就成了青溪镇乃至周边几个镇子的招牌，逢年过节，更是座无虚席。
　　接着，她又盘下了镇上的布庄。青溪镇的布庄原本生意平平，乔云韶亲自去江南进货，选的都是质地好的绸缎、棉布，还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绣娘，做些精致的绣花样样。姑娘们爱漂亮，乔家布庄的布料又好又好看，很快就抢了生意，连邻镇的姑娘都特意跑来买布。
　　没过几年，她又陆续开了两家杂货铺，卖些日用百货、笔墨纸砚，甚至连针线、农具都一应俱全。乔家的产业越做越大，从最初的一家小商铺，变成了镇上酒楼、布庄、杂货铺连锁的大户，家底愈发丰厚，成了青溪镇名副其实的首富之家。
　　可乔云韶再忙，也不会忽略女儿。
　　每日处理完商铺的账目，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内院，抱一抱乔婉笙。给她喂甜甜的桂花糕，给她梳好看的小辫子，给她讲镇上的趣事。若是有人敢在生意上耍小聪明，欺负乔家的伙计，乔云韶从来不会手软，公事公办，半点情面不讲。但只要涉及到女儿，她就瞬间变成了护短的慈母，谁都别想让阿妹受半点委屈。
　　苏临舟的仕途，也在乔婉笙长到两岁时，迎来了新的转机。
　　他自幼苦读，学识扎实，为人正直，在青溪镇做县令的这几年，审理案子公正清明，从不徇私枉法。镇上的百姓都说，苏县令是个好官，不贪不占，连乡绅劣绅都不敢轻易招惹。
　　这一年，朝廷开科取士，苏临舟赴京赶考，一举考中举人。消息传回青溪镇，全镇上下一片欢腾。
　　乔家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宴席，请镇上的百姓喝酒吃饭。乔云韶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丈夫意气风发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乖乖坐着的小女儿，心里满是欢喜。
　　苏临舟考中举人后，依旧留在青溪镇担任县令。他没有因为考中功名就摆架子，依旧每日升堂办案，体恤民情。镇上的乡绅想巴结他，送些金银古玩，都被他一一拒绝。他常说：“我身为县令，要为百姓做主，不能收这些不义之财。乔家家境丰厚，足够我一家人生活，何必贪这些外快？”
　　百姓们越发敬重苏临舟，都说乔家娶了个好女婿，苏县令为官清廉，是青溪镇的福气。
　　乔婉笙就在这样安稳又温馨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
　　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想要天上的星星，爹娘就给她做星星形状的糖人；想要院子里的花，丫鬟就摘开得最艳的牡丹插在她的发间；就连她随手扔在地上的小玩意儿，乔慕安都会捡起来，擦干净了收在专门的小盒子里，留着给她玩。
　　她不用像哥哥那样早早读书识字，不用像寻常商户的女儿那样学做女红，她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
　　她会坐在乔慕安的腿上，听他讲书里的故事；会拉着乔云韶的手，跟着她去商铺里看新鲜玩意儿；会依偎在苏临舟怀里，看他批阅文书，偶尔还会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胡子。
　　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人间温柔尽数落在她身上。可乔婉笙心底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她记得自己辞别地府、踏入轮回之前，雾月跪在阎罗殿请愿，执意要滞留凡尘守候她。她一直清楚，那只陪了她万年的黑猫，一定已经来到了青溪镇，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陪着自己。
　　只是雾月刻意隐匿身形，白日从不现身，府里下人、父兄爹娘全都察觉不到半点踪迹。乔婉笙年纪尚幼，身体弱小，没办法主动寻觅，只能静静等着。
　　而雾月，自乔婉笙降生那日起，便日夜守在青溪镇。
　　她没有化形，一直以小黑猫的模样，悄悄溜进乔府。白日里，她总是找个隐蔽的角落躲着，看着乔婉笙被爹娘宠着，被哥哥护着，看着她笑，看着她闹，心里满是温暖。
　　到了夜里，乔府上下都睡熟了，丫鬟们也都回了各自的房间，雾月才会悄悄溜到乔婉笙的床边。
　　她会短暂地化成人形。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银辉流转。雾月站在床边，周身黑雾轻轻翻涌，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
　　一身纯黑的衣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眼精致，唯独一双鎏金瞳色，在暗处格外显眼。正是她的人形模样。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伸出手，轻轻拂过乔婉笙的脸颊。
　　幼年的乔婉笙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似是精准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当即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
　　不同于孩童的懵懂茫然，乔婉笙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雾月。
　　是她在地府相伴数万载、唯一的伙伴。
　　从前旁人夜里见到异象只会当做梦境，可乔婉笙没有喝过孟婆汤，前尘记忆分毫未散。哪怕身在稚童身躯，她的心智、记忆、感知全部都是完整的。
　　她清清楚楚知道，这不是梦。
　　雾月见她醒来，眼底微怔，随即涌上温柔，轻声开口：“笙。”
　　乔婉笙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动，伸出白嫩纤细的小手，稳稳抓住雾月的衣角，眼神安静又笃定，没有半分孩童的怯生。
　　“雾月。”
　　她嗓音软糯稚嫩，吐字不算清晰，却精准叫出了这个藏在心底万年的名字。
　　雾月心头一颤。
　　她本以为主子转世为人，肉身稚嫩，即便留存记忆，也未必能在幼年时刻清醒辨认自己。没想到，哪怕褪去神职、落入凡尘，乔婉笙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乔婉笙静静看着她，眼底安稳平和。
　　她记得地府无数个日夜，一人一猫相伴判案、安静摸鱼；记得她接下下凡任务的无奈；记得临别时雾月执拗请愿、誓死相随。
　　如今身在温柔凡尘，家人疼爱、岁月安稳，可地府万年孤寂的陪伴，从来没有被她遗忘。
　　雾月坐在床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晚风：“我在，我一直陪着你。”
　　她依旧谨记阎王的嘱咐，不显露灵异，不干预人间因果，只默默守护。夜里短暂化形私会，是她们主仆二人独有的、藏在乔府深夜里的秘密。
　　她会轻轻给乔婉笙盖好滑落的小被子，会赶走偶尔飞进来的小虫子，会用微弱温和的灵力抚平孩童夜里易有的不安与梦魇，安安稳稳护着她入眠。
　　有一次，夜里起风，窗外树影摇晃，声响细碎。寻常小孩子最容易被风声惊醒受惊。
　　乔婉笙半梦半醒之间微微蹙眉，还未等生出惧意，一道温柔的身影已经坐在床边。
　　雾月伸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低声安抚：“不怕，我在。”
　　乔婉笙瞬间安定下来，闭着眼乖乖靠着枕头，全然信任。
　　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人间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凡尘之外，还有跨越阴阳、追随她而来的雾月。
　　一夜过去，天将破晓之前，雾月会准时褪去人形，变回通体乌黑的小猫，悄悄隐匿在庭院花木之间，藏起所有踪迹，不被任何人察觉。
　　府里所有人都只当乔家小小姐天性温顺安稳，夜夜好眠，从不知晓，每个寂静深夜，都有一人踏月相伴，岁岁守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日的乔婉笙，是被全家极尽宠溺、无忧无虑的乔家小千金，在青溪镇温柔平淡的烟火里安稳成长，被兄长迁就，被父母疼爱，锦衣玉食，岁岁无忧。
　　夜里的乔婉笙，会与自己跨越万年的旧友悄悄相会。
　　旁人不知这段地府过往，唯有她与雾月，心知肚明。
　　青溪镇的晚风年年温柔，乔府的岁月岁岁安稳。
　　乔慕安始终极致偏爱妹妹，万事以乔婉笙为先，事事迁就、事事守护；苏临舟清正为官、不结乡绅、清廉为民；乔云韶手握连锁商铺，将乔家家业打理得愈发兴旺丰厚。
　　世间温柔尽数奔赴乔婉笙。
　　而雾月，是藏在她凡尘岁月里，最隐秘、最长久、从未缺席的温柔守护，也是她从未遗忘、跨越万世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