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下逢君引》蘫見春信

3、魂入凡尘 轮回台

　　轮回台的风，和地府的阴风完全不一样。
　　地府的风是沉的、凉的，吹了万年也不会让人心里起半点波澜。可轮回台的风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热，一吹过来，整个人的魂魄都像是被揉散了几分。
　　乔婉笙跟着引路阴差一步步踏上轮回台高高的石阶。
　　身后是待了万年的阴司故土，雾月孤零零的小黑猫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整个地府沉沉的灰雾，都被远远隔在了身后。
　　她心里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忐忑。
　　当了万年判官，看过无数亡魂踏入轮回，一世又一世，悲欢离合，起落浮沉，别人的一辈子她见遍了。如今轮到她自己走这一遭，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顺便打工完成任务。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别人入轮回，皆是前尘尽忘，干干净净投胎做人。
　　唯独她，带着所有记忆，踏入凡尘。
　　阴差站在轮回台边，侧头看向她，声音平平淡淡：“乔判官，时辰已到，魂魄入凡尘，自此褪去阴司神职，凡尘一生，祸福因果，皆由人间际遇而定。切记，只能暗中清算恶业，收集怨气。”
　　这些规矩，阎王早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乔婉笙自然记在心里。
　　她轻轻点头：“我知晓。”
　　话音落下，身子一轻。
　　整道魂魄轻飘飘坠落而下。
　　没有天旋地转的难受，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平平常常，就像落了一阵风，安安稳稳朝着人间地界坠去。
　　……
　　人间，青溪镇。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不算繁华，也不算冷清。镇子民风算不上绝对淳朴，却也少有大奸大恶之人，日子平平淡淡，烟火气十足。
　　镇上大半商铺，几乎都是乔家的产业。
　　乔家是本地老牌商户，世代经商，家底厚实，在镇上扎根好几代。如今掌家的便是乔云韶。
　　乔云韶是实打实的生意人，脑子活络，心思细致，打理铺子、对账管事样样拿手。性格温柔平和，待人宽厚，唯独护家护短，尤其是护着自己家里人，半点亏都不肯让家人吃。
　　她的夫君苏临舟，是入赘进乔家的女婿。
　　苏临舟出身贫寒，家境清贫，自幼苦读，天资极好，品性更是端正。为人正直、谦和、守规矩，读书只求明理，做官只求为民。虽说是入赘，在外人面前从不自卑，行事坦荡，待人真诚。镇上百姓没人敢小瞧他，反倒个个敬重他的人品。
　　夫妻俩成婚多年，夫妻和睦，恩爱安稳。
　　旁人家里入赘女婿和女方家人总要生出隔阂、闲言碎语，可乔云韶和苏临舟在一起，从来没有过半分别扭。乔云韶不嫌他家贫，从不拿入赘的名头压他；苏临舟也从不敏感自卑，体恤妻子持家辛苦，夫妻俩互相体谅，把一个家打理得和和美美。
　　他们膝下已有一子，名唤乔慕安。
　　乔慕安今年已有数岁，小小年纪就继承了父亲的端正心性，沉稳懂事，比同龄孩童成熟太多。平日里读书刻苦，乖巧听话，从不惹是生非，小小年纪就懂得体贴父母。
　　唯一的遗憾，便是乔家几代商户，人丁单薄，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乔云韶心里一直盼着能再生一个乖巧女儿，儿女双全，家里也算圆满。
　　这一年，暮春时节。
　　乔府宅院里花木繁茂，微风拂面，满院花香。
　　内院产房外，苏临舟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站在廊下静静等候。平日里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藏着几分紧张，双手下意识背在身后，时不时往房门望上一眼。
　　他为官清正，待人宽和，遇事向来沉稳有度，极少有这般心神不定的时候。可妻子生产，他终究免不了牵挂担忧。
　　府里的下人丫鬟婆子全都安安静静守在院子里，不敢出声打扰。
　　乔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夫人这一胎怀得稳，大夫早就看过，十有八九是个姑娘。
　　乔家上下，从主子到下人，人人都盼着这一胎平安落地。
　　不多时，产房里传出一声清脆软糯的婴儿啼哭，清亮有力，穿透整座院落。
　　稳婆大喜，高声喊道：“生了！夫人生了！是位小姐！眉眼生得极好！”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乔府瞬间活了过来。
　　院子里所有下人脸上全都露出喜色，纷纷道贺。
　　苏临舟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底积攒许久的紧张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又真切的笑意。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一女儿。
　　产房房门被推开，稳婆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快步走出，笑容满面：“苏大人，恭喜恭喜！小姐福气极厚，生得白净乖巧，哭声清亮，是个有福的模样！”
　　襁褓之中，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躺着。
　　寻常刚出生的孩子大多皮肤发红、皱皱巴巴，唯独她皮肤白皙，眉眼秀气，闭着眼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乖巧得不像话。
　　没人知道，这看似软糯普通的小女婴，魂魄里装着地府万年岁月。
　　她就是刚刚落入凡尘、投胎转世的乔婉笙。
　　乔婉笙刚出生，感官都是混沌的，身子小小的，软弱无力，压根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可她意识清醒得很。
　　清清楚楚听得到所有人的欢喜，听得见下人恭贺的声音，看得见面前温润斯文的男人，满眼温柔珍视地望着她。
　　这就是她凡间的父亲，苏临舟。
　　紧接着，她又感受到产房里虚弱却温柔的气息，那是她的母亲，乔云韶。
　　她落地乔家，没有狗血磨难，没有家徒四壁，没有苛待冷落。
　　一睁眼，便是满门偏爱。
　　苏临舟小心翼翼伸手接过襁褓，动作生疏却极其温柔，生怕力道重了伤到怀里小小的一团。他垂眸看着女儿安静乖巧的小脸，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轻声道，“甚好。”
　　“往后我乔家，儿女双全，圆满了。”
　　没过多久，年纪小小的乔慕安也被丫鬟牵了过来。
　　小小的少年眉目清秀，性子沉稳，小小年纪已经带着书卷气。他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父亲怀里的小妹妹，眼神干净又温柔。
　　从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疼他，下人敬他，日子安稳顺遂。如今多了一个妹妹，他不仅半点不吃醋，反而满心欢喜。
　　他认认真真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声开口：“妹妹真好看。”
　　“以后我护着妹妹。”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真诚质朴，没有豪言壮语，却早早注定了他往后一生，都会拼尽全力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妹妹。
　　自此，乔府添了一位小小小姐。
　　父母取名乔婉笙。
　　从乔婉笙降生的这一天开始，她就成了整个青溪镇公认最有福气、最被疼宠的小姑娘。
　　乔云韶本就温柔心软，得了女儿之后，更是把所有细腻温柔尽数给了她。
　　乔云韶在外是精明能干、算账利落、执掌多家商铺的女老板，待人处事滴水不漏，遇事冷静果决。可一回府面对小女儿，永远温柔耐心，细致入微。
　　怕她冷、怕她热、怕她磕碰、怕她受半点委屈。
　　府里下人谁都清楚，乔夫人对外公事公办，唯独极其护女。谁敢怠慢小姐、谁敢让小姐受委屈，便是触碰了乔家最大的底线。
　　而苏临舟更是如此。
　　他身为本地县令，为官清正廉明，对上不谄媚，对下不苛刻，审理案子公正无私，从不徇私枉法。平日里待人温和，性子儒雅，唯独护妻护女。
　　在外百姓眼里，他是公正靠谱、体恤民情的好县令。
　　在乔婉笙面前，他只是温柔耐心、事事纵容女儿的父亲。
　　夫妻俩对儿子乔慕安，从小严格教养，督促读书、教导品行、教他沉稳克制、教他为官做人的道理。
　　可到了小女儿乔婉笙身上，从头到尾，只有纵容与偏爱。
　　不用辛苦读书，不用懂事压抑，不用学规矩束缚，只要平安开心，便是全家最大的心愿。
　　幼年的乔婉笙，日子过得格外安逸舒坦。
　　她刚出生没多久，意识清醒，心里透亮。
　　她记得自己是地府判官，记得自己下凡的任务，记得自己要收集人间怨气、清算作恶之人。
　　可她如今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手脚无力，口齿不清，别说完成任务，连走路说话都做不到。
　　只能乖乖躺着，享受这辈子难得的人间温情。
　　地府万年冰冷孤寂，日日面对亡魂罪孽、人间苦楚，日复一日枯燥判案。
　　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疼、被人宠、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
　　投胎乔家之后，她才算真正体会到，人间烟火，温柔绵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
　　乔婉笙安安稳稳在乔家长到数月，皮肤白嫩，眉眼愈发清丽，乖巧温顺，爱笑安静，从来不哭闹折腾。
　　整个乔府上下，上至主子，下至丫鬟下人，人人疼她宠她。
　　而远在地府之外、滞留凡尘的雾月，自乔婉笙踏入轮回之后，便一直在人间飘荡等候。
　　她不入轮回，不需投胎，保留完整灵力与记忆，一直隐去身形，穿梭人间大大小小的城镇，只为寻找自家主子转世的踪迹。
　　她记得主子的气息，万年相伴，刻骨铭心，无论轮回几世，气息绝不会变。
　　一路寻寻觅觅，跨越数座城镇，最后顺着微弱熟悉的气息，稳稳落在了青溪镇。
　　踏入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那一刻，雾月眼底瞬间亮起。
　　找到了。
　　她的主子，就在这里。
　　雾月依旧化作通体乌黑的小巧黑猫，身形纤细，皮毛顺滑，一双鎏金瞳在暗处清亮剔透。她收敛所有灵力，隐匿自身阴灵气息，看上去就是一只普普通通、温顺乖巧的小黑猫。
　　她小心翼翼避开镇上行人，顺着街巷一路轻跃，稳稳溜进了气派整洁的乔府大院。
　　乔府院落宽阔，花木丛生，下人往来忙碌，处处烟火安稳。
　　雾月动作轻盈敏捷，借着花木遮挡，避开所有人视线，悄无声息潜入内院。
　　穿过回廊庭院，最后停在一间采光温柔、布置雅致的闺房窗外。
　　屋里的摇篮里，小小的女婴安安静静躺着，眉眼柔软，睡得安稳。
　　就是她。
　　雾月蹲在窗沿上，鎏金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屋内的小婴儿，眼底满是温柔与依恋。
　　万年相伴，地府别离，凡尘等候，终于再见。
　　从这一刻起，她不用再遥遥相望，不用再漫长等候。
　　她轻巧一跃，悄无声息跳进屋内。
　　屋里丫鬟正收拾物件，忙碌琐碎，压根没有注意到溜进来的一只小黑猫。
　　雾月小心翼翼走到摇篮边，轻轻贴着摇篮边缘蹲下，安安静静趴着，守在乔婉笙身旁。
　　她谨记阎王的嘱咐。
　　不入轮回，不显人形，不扰人间因果，不胡乱动用灵力，只默默隐匿，贴身守护主子。
　　往后漫漫凡尘岁月。
　　乔婉笙有家、有父母、有兄长，被世间温情层层包裹。
　　而雾月只有她。
　　她是乔婉笙地府唯一的陪伴，也是她凡尘一生，最安静、最忠诚、永不离开的守护者。
　　自此，乔家小女儿安稳长大，阖家宠溺，岁岁无忧。
　　小黑猫隐匿身形，朝夕相伴，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