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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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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昏阳斜映下来,透过薄薄一层窗纸打在榻上,姜瑜的半张脸都笼在金色光晕里。
门外顿时噤了声,此时是无边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柱香,那道声线隔着门缓缓飘进来:“姜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其他意思。”似是早就料到沈闻野会这样问,姜瑜的声音很闷,甚至有些含混,“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解决便是。”
她只想借沈闻野的权替她荡平阻碍,寻求当年父母身死真相,顺带报复一下陈氏和姜珠。今日之事她虽未曾料到,可她若真挨十下板子,于情于理,庞公凌必然脱不了干系,教唆之罪难辞其咎。庞父若想护他,就得咬牙将当年之事吐个几分来。
她已然想好了后路。
她不是事事都要依附于他人的菟丝花,何况沈闻野与此事无关,她也不愿让他牵扯进来。
“好。”沈闻野只吐出一个字,旁人听不出是应允还是愠怒,可姜瑜却听得出来,他在生气。
门外的身影踱来踱去,给人的压迫感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闷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十板下去,你当真以为自己扛得住?”沈闻野压着嗓子,像是要把那股涌上心头的沉怒强压下去。
她未有责怪沈闻野之意,只是方才发生的事太多太乱,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烦意乱,语气难免重了些。
显然沈闻野曲解了她的意思,可姜瑜的脾气却上来了,收也收不住:“你又怎知我扛不住?从前我扛得住,今后我也定然扛得住。你也不必为我费心,我自小在庄子里长大,保命的本事更不比旁人差。”
二人谁也不甘落于下风,沈闻野被气得胸口发胀,嘴巴像淬了毒:“保命的本事,你管那叫保命的本事?这国公府里,有几个人是真心待你好的?陈氏?姜珠?还是那个只会和稀泥的姜柏?你若真出了事,谁会替你出头?”
“谁真心待我,用不着你管!”姜瑜猛地从衾枕上抬头,刚上完疮药的背骤然被撕扯,唇齿间不由得泄出一阵闷哼,冷汗霎时从额间涌出来,豆蔻叫了声“郡主”,慌乱放下手中的碗。
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把满室的沉默劈成了两半,姜瑜的倔劲像一把利刃,隔着门也能割人。
屋里屋外,满室死寂。连风都知趣地停了,只留下屋内油灯孤零零燃着,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屋外,一个屋内,谁也不肯先低头。
沈闻野的脚步顿住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青筋隐隐,连指节都攥得发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瑜以为他已经走了,久到她自己的心跳都从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狠话里平复下来。
“好。”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小事,平平淡淡地飘进暮色里。
脚步声旋即响了起来,一步,两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
姜瑜趴在榻上,听着那道脚步声一点一点走远。
豆蔻手忙脚乱从案上拿起纱布,方才撕扯到的伤口渗出了几滴血,她小心翼翼地覆上那道口子,一圈一圈缠好。
却突然发现那方衾枕上湿漉漉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一片。
*
半月后。
姜瑜的身子松快了些,也能勉强起身走动了。背上的伤结了一层薄痂,只是偶尔动作大了,还会发出一道细微的刺痛。
这些日子,陈氏和姜珠倒是安静了许多,不像从前一般三天两头便要寻她的不是,也没再提女塾之事。
不过,这事哪能是轻易揭过去的。从前她虽明白陈氏与姜珠心里的小九九,可也从未将她们视作仇敌,顶多是面和心不和,各自守着各自的体面,如今她才知晓到头来竟只有自己将她们当亲人看待,她念着亲戚的名份,可一板子打下去,什么情分都打得稀碎。
如此也好,欺男霸女的名声她已经背上了,也不介意多背一个。
豆蔻每日更是想方设法地寻些新鲜玩意逗姜瑜开心,前日是牌九,昨个是东街上新的绿豆糕,今日则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那花是从城外移植回来的,城内很少能寻见。
“郡主,您瞧这花开得多好看!奴婢听芸华讲,京中近日新来了个戏班子,唤作玉韵班,我远远听过一嘴,戏唱得真真是好听,等郡主身子大好了,奴婢陪您去听上一出!”
姜瑜侧靠在廊中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院里那株桃树上掠过,停了一瞬。
要说近日,豆蔻也看得出来她实在恹恹,姜瑜心里更是清楚,那日同沈闻野分道扬镳,说的都是尚在气头上的气话。她当时被搅得心烦意乱,脾气一上来便收不住了。如今想来,沈闻野也是为了她,可她非但不领情,还跟个白眼狼似的拿话伤他。
芸华紧赶慢赶地回来,说是有要事禀告,未待姜瑜吩咐,豆蔻便将院内几位洒扫的丫鬟打发到院外。
原是周云初不知从哪打听到国公府之事,便买了些药材托芸华带进来。
见四下无人,芸华悄悄从袖口摸出一封信,递给姜瑜。这信上空荡得很,无甚落款,仿佛生怕被人瞧出是谁的笔迹。
打开信,无非是书院云云,她将信折好,又唤芸华燃起油灯,这信定是要烧掉的,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难免又要大做文章,干脆烧了一了百了。
不过油灯刚点起,内院的小丫鬟便来传话,说有位自称林姑娘的前来探望,这封信就暂且搁置下了。
姜瑜心下一顿,这位林姑娘应是林宜,便差豆蔻将她迎来。
因这桩事,她特意让芸华去库房将前些日子采买的参茶拿了出来,这参茶最是补气养血,又配了几分温补的药材,沈闻野当时得了几瓮,便谴陆离送了一瓮过来。
林宜来得匆忙,见姜瑜拿了参茶招待,面上甚为抱歉:“我今日来得急,未带些什么好东西。”
姜瑜不在意:“你是客人,我是主人,自然该由我招待你,你来得正好,我养了这些日子,只觉闷得慌。”
坐在圈椅上,林宜环顾了一番,双手绞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郡主……若我有事相求,你能否应下?”
姜瑜眸色一动:“林姑娘直说就是。若能帮上忙,我定不推辞。”
林宜自然欣喜,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比方才亮了些:“前些日子虽没能入青松书院,可托了郡主的福,书院已将我年前所交束脩尽数退还于我,只是……”
“只是……青松书院的人同我说,束脩可以退,可拜帖还已经递了上去,入了档,往后我若想投考别的书院,那边的先生看我的拜帖还在青松书院压着,便不会收我。”
林宜的娘亲去得早,父亲早些年从战场上下来,却摔断了一条腿。她爹守着几亩薄田将她拉扯大,实在腾挪不开之时,今日借东家的粮油,明日借西家的碗筷,她爹又是个良善性子,凡借了别家东西,必会加倍还回。
她爹年纪大了,林宜不想让父亲再为自己的事操劳,思来想去,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来厚着脸皮求姜瑜。
林宜低下头,不敢再看姜瑜的反应。直到那碗参汤被轻轻推到她身前,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她才猛地抬起头。
“先喝汤吧。”姜瑜面色如常,“拜帖之事,过几天我去问问,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不过你需得将经过如实告知给我,我也好和他们辩个明白。
听了这话,林宜心里便有了底,欣喜地摩挲着掌心,又端起参汤喝了几口,那股温热气息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直到心口方才止住。
林宜将经过同姜瑜讲了个明白,只是谈到她父亲时,姜瑜不由得多问了一句,林宜也说不明白,只知当年那一战死伤惨烈,她父亲死里逃生,从战场上捡回一条性命。
“父亲不愿意与我多提,所以我对此事也知之甚少,只知道那战的主将……应是丢了性命。”
听到这,姜瑜即刻放下手中参汤,碗盏微微一颤,溅出来几滴茶汤:“你可知……主将姓甚名谁?”
父母的死已经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但凡有一丁点线索,她都想把它挖出来,刨开来,一点点翻出来。
林宜虽不解,却还是道:“听我爹提过一嘴,好像……是位姓蒋的?”
姜瑜的眼睛骤然睁大,可那个“蒋”字一出,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蒋……姜……或许是听岔了也未可知?
她心乱如麻,攥着裙襟的手捏紧又送开,可又知此时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她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啜了一口参汤。
二人寒暄了一番,临了又提起拜帖一事,让林宜吞下那颗定心丸,林宜这才道别。
芸华起身招呼林宜出府,过了半晌,姜瑜对豆蔻道:“十余年前,可曾有位姓蒋的主将?”
豆蔻看得出姜瑜的心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新栽的桃树,闻言手一顿,铲子也歪了几分:“奴婢不懂这些。郡主若想查,不如去问问小侯爷,这京中之事,再没有比小侯爷更清楚的人了。”
那日郡主与小侯爷闹得不可开交,可豆蔻瞧得出来,姜瑜虽嘴上不提,可送来的药膏还搁在柜子最深处。
这人最是讨厌。
姜瑜在心里叹了口气。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了一片花瓣,她忽然想起那日玉清园,枝头繁如烟霞,落了她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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