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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不劳小侯爷 ...

  •   姜瑜沉下眼帘,想着自己许是头晕眼花了,恍然以为是被打出来的幻觉。

      可下一秒,耳畔又传来另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

      “这……这成何体统!还不快撤下!”

      姜瑜费力地撑着身子,抬眼望去,只见姜柏拄着仗拐面露怒色,脸上青筋绷起,腮帮子咬得死紧,眉毛蹙成一个死结。

      而沈闻野立在姜柏身侧,着一身素银鸦青圆领袍,衣袂微微垂落,面容沉静,并未言语,仿佛真是顺路撞见了这场闹剧,可沾了些许泥土的袍角又出卖了他,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他怎么来了?怎么还把盛国公搬来了?

      庞公凌再猖獗,也不敢在沈闻野面前放肆,便一味地诬告她。

      之前她虽诓了沈闻野,让他同自己一起来府中当个证人,可说来说去到底是国公府的家事,此番她未告知沈闻野便独身与庞公凌对峙,便是不想让他掺合进来。

      更何况……她还有她自己的筹谋,庞公凌的父亲乃是当年的粮草押运官,此次若不以身入局,哪能套得出她父母当年身死的真相?她不想把沈闻野拉进这棋局,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可哪知沈闻野非要蹚这趟浑水。

      察觉到沈闻野投来的目光,姜瑜迅速偏过头躲闪,她忽然有些不愿看他。

      那边,几个婆子小厮被这一声喝得手忙脚乱,未待陈氏吩咐便连忙放开豆蔻,咚地一声膝盖落了地,头跟开败了的花似的骤然垂落,再也抬不起一点来。

      姜珏这才放下心神,庞公凌却陡然站起身来。

      豆蔻快步走至姜瑜身边,眼眶还是红的,只是小心翼翼拖住她的胳膊,生怕扯到脊背上的伤,稳稳地将姜瑜搀了起来,愠怒地瞪着陈氏。

      陈氏这才慌了神。

      怎么……怎么把老爷和沈闻野都招惹过来了!

      若单是老爷也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打个含糊眼也就罢了,可沈闻野到底是她千挑万选的良婿,如此家丑怎能外扬?侄女私开女塾,主母杖责弟兄孤女,这事若是传到侯夫人耳朵里……亲事怕是要打了水漂!

      安阳侯府本颇具威名,世代忠烈,满门将才,沈闻野作为家中独子更是前程似锦,姜柏虽位极人臣,可到底是沾了姜越的光,若论真才实学,不过尔尔。可姜瑜保不了姜家一世,若哪天圣眷不再,大厦将倾,安阳侯府便是他们挑中的靠山。

      想到此,她急忙迎上前,立马换了副嘴脸:“老爷和小侯爷怎么一起来了?偏是不巧,倒是让闻野看笑话了……”又捻了捻帕子,心里显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想必闻野定是找珠儿一叙的,珠儿珏儿,快将闻野领至外堂,莫要在这里站着了!”

      又招呼着地上的婆子小厮,欲将此事快些收场,活脱脱摆出一副贤惠主母的模样:“还不快将郡主送回院子,请个大夫好生瞧着!杵在这里做什么!”

      几个婆子如梦初醒,身子颤栗着,七手八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惟恐陈氏将这罪名扣到自己头上去。

      陈氏又装模作样补了一句:“且仔细着,莫要弄伤了郡主!”

      瞧着陈氏使出话本般精妙绝伦变脸的本事,姜瑜不禁觉得有些可笑,这一动又扯到了背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姜珠理了理衣袖,款步上前,嘴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眼波流转间,朝沈闻野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婉转:“小侯爷,请随我来。”

      “国公夫人误会了,我今日叨扰,并非是为了找二小姐。”沈闻野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开口。

      姜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攥着巾帕的手骤然一紧,方才那副得体的模样此刻碎了一地。

      不是来找她的?那他还能找谁?

      沈闻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说出的话却寒意重重:“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明诚书院一事。”

      听到这话,姜瑜猛然侧首望去,动作牵动了她背上的伤,她却顾不得。在场众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个个面色骤变,姜珠和陈氏尤甚。

      不待众人反应,沈闻野继续道:“此事本该由姜瑜同你们讲,可事发突然,那便由晚辈代劳。明诚书院由我一手操办,置地批文皆经我手,旁人或许不清楚,可我却知道个七八分,这书院走的是正经规程,府衙批文、置地契书皆有依有据。”

      “若说开女塾是不守妇道,有辱门风,那晚辈这个经手之人,岂不难辞其咎?”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满目惊惧。

      陈氏不知如何回话,庞公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姜珠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沈闻野竟偏为了姜瑜说话?方才他一口一个二小姐,又一口一个姜瑜,这二人何时走得如此之近?她日日盯着沈闻野,又防着姜瑜,他们何时有了这等交情?竟又攀扯上了她绞尽脑汁治姜瑜一个有辱门风的女塾之事?

      姜瑜算什么东西?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究竟给沈闻野灌了什么迷魂汤?

      姜珠怒得攥紧拳头,一旁的姜瑜却没料到沈闻野会当着众人的面,替她将所有事都揽了下来。

      眼见无法收场,一直沉默的姜柏打了个圆场:“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闻野,你既开口了,我们又哪有责怪你的道理,此事便揭过去了,你且陪珠儿上街转转,她近日正逢月试,正想置几本新书。”

      姜柏心里含着的那点小心思,姜瑜一眼便瞧得出。

      无非是寻个由头缓和他们二人的关系,好做实这门临门一脚的亲事,毕竟沈闻野是他们挑中的金龟婿,今日这话若传出去,难免有心之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至于女塾之事,批文契书置得其全,沈闻野又极力作保,若再闹下去,这桩亲事若是被彻底搅黄,他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便会全部付诸东流,倒不如卖他个顺水人情,总好过为了一个姜瑜撕破脸的强。

      沈闻野却不承情,只道:“书院有些琐事,还需与郡主商议,至于旁的事,日后晚辈必定亲自来议。”

      话虽未说死,但其中之意却明明白白。

      又转向庞公凌:“庞公子,那日之事,可要我与你在此辩个明白?”

      庞公凌霎时被水呛住,止不住地低咳,脸色憋得通红。

      若当着姜珠的面,让她听到自己那些腌臜事……他不就亏大发了!之前他吃酒吃得醉醺醺,如今清醒了,倒在沈闻野面前矮了几分,又恢复了往日那般鹌鹑样。

      他连忙摆了摆手,善解人意地道:“不打紧,如今想来,不过是我与三妹妹绊了几句嘴,谁成想闹出这么大动静。姨夫姨母切莫往心里去,更不必为了这件小事伤了自家和气。”

      陈氏气得牙痒痒,这蠢小子竟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可台阶既递了,陈氏也不好意思不爬:“公凌说得是……一家人哪有不拌嘴的,过去便过去了。”又招呼着小厮去送庞公凌,仿佛方才唤人杖责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

      姜珠赖着不走,心里对姜瑜的芥蒂愈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珠的心思。

      姜柏只轻咳一声,陈氏立刻便会了意,朝身后的李嬷嬷吩咐:“还不快扶二小姐回去休息。”

      姜珠自是不满,陈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侧首俯耳:“珠儿,回去。”

      “我还有要事,闻野自便就是。”姜柏致意。

      一场闹剧匆匆收场,众人各怀心思散去,全然忘了被打了三板子的姜瑜。

      姜瑜在豆蔻搀扶下缓缓走出堂门,背上的伤疼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咬咬牙,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从沈闻野身侧走过,似是将他当成了一团空气。

      身后之人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了袖口。

      她这是何意?

      *

      送走大夫以后,姜瑜趴在软榻上,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她不敢翻身,生怕一个不经意又扯到伤口。

      豆蔻伏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只一个抬头,便看到屋外冒出一个身影,她正欲起身去看,却被姜瑜应声叫住。

      那身影在门前踱来踱去,终是站定。

      豆蔻愣了愣,张口想喊“小侯爷”,又碍于姜瑜的吩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边就这么沉默着。

      你不言我不语,达成了奇怪的默契,静得豆蔻心里发慌。

      暮色从回廊那头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屋子里只听到极轻极细的沙沙的风声。

      “你……身子如何了?”

      外面那人先开了口,似是斟酌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声音隔着屋门,听得并不真切。

      姜瑜的脸埋在衾枕上,发丝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回答。

      门外那人默了片刻,又道:“这是我让陆离送来的金疮药,往日父亲在军中便是用这个,止血化淤,效果甚佳。”

      “书院那边,我派人打点好了,那位周先生我已让人知会过,这几日你安心养伤便好。”

      “若有需要,让豆蔻……”

      “小侯爷。”姜瑜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闷闷的。

      “此事便不劳小侯爷费心了。”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在屋内外蔓延开来,豆蔻端着碗的手陡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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