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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杖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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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身上的螭纹被烟气熏得发乌,香灰厚厚积了一层,偶有余烬从炉中飘出,落在青砖地面上,厅堂在檀木香中无边沉默着。
杖责……那是罚下人的法子,十板下去必得打得皮开肉绽!三姑娘好歹是正经主子,又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郡主,怎能说打就打?
几个小厮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作。若是被上头知道怪罪下来,他们有几条小命够赔啊!
周嬷嬷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前扶住陈氏的胳膊,低声劝道:“夫人息怒!郡主到底是府上的小姐,夫人再动怒,总要顾全大局不是,此事若传出去怕是……”
话说到一半,周嬷嬷便咽了回去,可意思却到了——此事传出去,丢的可是国公府的脸。
“怕什么?”陈氏余怒未消,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她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勾当,又妄图拿故去之人来压我,我便打不得她了?若今日她父母还在,我也要好好问问……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女儿的!竟把她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她一把将桌案砸得叮当响:“这样的孽障,留在府里也是祸害!打!给我狠狠地打!”
姜珠立在一旁,嘴角抿出一抹冷冽的、得意的笑。
她等着看姜瑜被打得跪地求饶的模样。
小厮仍不敢上前,陈氏见状,火气更甚,指着他们厉声喝道:“你们不打,那便自己领板子去!”
这话一出,小厮的脸唰地白了。
他们本就靠苦力吃饭,十板子下去,便是屁股开花,半月起不来床……
为首的小厮咬咬牙,另外二人随即跟上,硬着头皮朝姜瑜走去。
“郡主,得罪了。”小厮说了一句,伸手便要拿人。
姜瑜站在原地默了良久。
她预想过今日陈氏会借机发难,会拿女则女训来压她,甚至会请出家法,让她闭门思过。
可她没想到,陈氏会动杖责的念头。
这是要将她当奴才打,当奴才羞辱。
陈氏一口一个无爹娘教养,便是告诉她,没有爹娘,便是原罪,在吃人的京城里,一个孤女的脊背,数百个姑娘家的脊背,都是天生让旁人踩着上位的台阶。
她知道陈氏一直不喜欢她,可如今竟连面上的这点体面都不愿维持了。
那她也不必再装什么温良恭顺了。
一张旧条凳在堂内铺开来,姜瑜任凭几个婆子搂住她的腕子,扼住她的肩头,把她往条凳上按去,那些手箍得她腕骨生疼,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费了好大力气,姜瑜才把涌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终是没有落下。
她微阖眼眸,那根板子就搁在条凳旁边,约莫三尺长,板身生着些粗糙细纹,隐约可见几道暗色印迹。
“我开设书院尊的是朝中的规矩,走的是合规的规程,朝廷鼓励兴学,意在教化百姓,府衙批文在手,未曾责难,街坊未曾非议,便是铁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氏脸上,“伯母若觉得我做错了,不妨去府衙问一问,去街坊间听一听,看看是我不懂规矩,还是伯母……竟容不下一桩善举?”
“我父母乃是忠烈之士,若今日二老在世,定不会如伯母这般欺辱我,杖责我……”姜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翻涌到喉间的哽咽一并压回去。
陈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方才预备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愣着做甚?快给我打!”陈氏气急败坏吼道。
这妮子当真是反了!
她最是厌恶旁人当着她的面提起姜越。
她嫁入姜家那年,姜越打得北境之军闻风丧胆,望风而逃,人人都道姜柏是姜家百年难遇的将才,而她的夫君——本该众星捧月的姜家嫡子姜柏,却只靠着舍弟的荫蔽挂了个闲职。因此,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忘了那对更受族中敬重的二房。
不过,再战功赫赫又如何?到最后,不过也只剩一抔黄土。
姜家的门楣,如今还不是靠姜柏和她撑着?
瞧着眼前小厮拎起板子往姜瑜身上招呼,她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板子被高高举起,小厮的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举着板子的手微微发颤。
他咬了咬牙,板子终于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桐木板子结结实实砸在姜瑜的脊背上,震得条凳都晃了几晃,姜瑜的身子略微向前一倾,俯在凳上的脊背弯了一弯,她紧紧咬住嘴唇,指尖骤然攥紧凳腿,没有泄出一声闷哼。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来,还是同一个位置,姜瑜的肩头猛地微颤了一下,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堂内大得发冷。
几缕细密的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地砖上,映得空气中的积尘蒙上一层金色的光,缓缓浮动。
两璧挂着的姜氏族训经年累月地悬在那里,北侧那副最是醒目,上书“良善睦族,守正守心,忠孝传家”十二字,乃姜老太爷亲笔所书,如今金粉已脱落了大半,积尘盈寸,落出下层灰白的底子。
族人进进出出,起初还会在璧下停留两步,毕竟祖宗规矩不可废,可时间长了,也只是轻瞥一眼,到了如今竟连看也懒得看了。
姜瑜记得很清楚,父亲传授家训之时,她不过五六岁的光景。那时她似懂非懂,父亲便告诉她,忠是为国尽忠,孝是敬亲尊长,姜家人世代都是朝廷的刀,她的祖父如此,父亲也如此,将来若家国倾覆,她也该挺身而出,为国尽忠。
她当时不解:“可我是姑娘家。”
喉结滚动,姜越的笑声从胸腔发出来,温和低沉:“男儿能做的,姑娘家为何不能做?我姜家的女儿,从不比其他男儿低一头。将来若有人规训你,你便问她,为何男儿能做,女子却做不得?”
昔日场景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拂过,姜瑜只觉肩头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烙铁烫过似的。
裙裾被她攥得捏出深褶,冷汗涔涔滴在地砖上,洇开一窝不深不浅的水渍。
陈氏端坐着轻捧一盏茶,小口啜着,姿态从容,庞公凌双手环臂,之前被姜瑜顶撞的窘迫此刻全化作了幸灾乐祸的餍足,姜珠嘴角上扬,眼底亮着压抑许久的光。
姜瑜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半柱香。
恍然间,她只听到一道熟悉不已的声线穿过回廊,颤得厉害:“住手!”
“郡主犯了何罪,夫人竟下如此毒手!”
脊上桐木板倏尔一滞,姜瑜费力抬起眼皮,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上坐看好戏的盘算被陡然打断,陈氏眯了眯眼,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大的“砰”,杯内茶水四溅,顺着桌案滴答落在地砖上。
她怒拍桌案:“你一个下人也胆敢置喙我?当日我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你该对我感恩戴德!若识相,便快些滚到一边,免得连你一同发落!”
陈氏边喝边敦促身旁几个婆子将豆蔻拉开,正待婆子往豆蔻身上招呼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水绿色身影跌跌撞撞闯进堂内,裙角因跑得过急,沾染了廊上的尘灰,此刻灰扑扑的一片。
姜瑜伏在条凳上,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她努力地撑起眼皮看清来人。
姜珏?
方才姜珏在院中小憩,睡眼朦胧间忽闻院外传来争执声,便唤了丫鬟来问,才知母亲与姜瑜起了争执,如今正在气头上杖责姜瑜。
连鞋都顾不得换,姜珏得了信便跑出院门,期间还险些撞到了豆蔻。
她顾不得喘匀气,径直蹲至姜瑜身侧,颤抖着伸手想碰姜瑜的肩头,又怕碰疼了她,最终悬在半空。
姜珏未料到母亲竟会下如此狠手,她侧首带着哭腔向陈氏求情:“母亲,三姐姐若做错了什么,罚她闭门思过便是,何必要动板子,便是铁人也受不住……”
听即于此,姜瑜心底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在这吃人的姜府,她早已习惯了冷眼和漠视,陈氏苛责她,姜珠算计她,所以她从不指望谁,更不奢求谁,可唯独姜珏……
那边陈氏却恨铁不成钢,她教养出的闺女此刻胳膊肘朝外拐,偏向着那蹄子说话!
姜珠的脸色更是难看,她从未想过她的亲妹妹会在众人面前替姜瑜求情。
陈氏哆嗦着手,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又转向制住豆蔻的几个婆子,“愣着做甚?还不快将四小姐送回屋中!”
几个婆子如梦初醒,连忙松开豆蔻朝姜珏围过去。
反了!当真是反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陈氏用手轻按胀疼的额角。
这姜瑜究竟给她女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周嬷嬷向小厮递了个眼神,小厮手忙脚乱重执板子,再度往经验身上招呼。
“不能打了!不能再打了!”
姜瑜阖上双眸,可预想中的疼却没有落下来。
一句熟悉的、不复以往那般从容的、甚至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划破满堂死寂,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且慢!”
她抬起头,轻风拂帘,盈光迢迢,眼前景象扭曲昏沉,晃动不已,日光从一道修长的身影后缓缓涌了进来。
她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落在他肩头的风尘,和那双望过来的沉沉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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