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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对峙 ...

  •   此次回京,除却书院一事,庞公凌诬告这桩案子也拖不得了。那庞公凌颠倒黑白的本事,姜瑜算是见识过了,何况陈氏本就看她不顺眼,就驴下坡的本事莫说在国公府,便是在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姜瑜收拾完残局,低声吩咐豆蔻备轿回府。

      豆蔻心里却打了个鼓,且不提庞公凌,便是方才那会子事传到陈氏耳中,这边瞒着国公府私建女塾,那边又开罪了青松书院,哪一桩不是捅破天的祸事?

      仓促间,豆蔻偷觑了姜瑜一眼,只见她神色如常,不慌不忙指挥着小厮将桌案送进里屋,她暗暗咋舌,郡主这份定力真真是独一份,换作旁人,如何能这般有条不紊?

      豆蔻思索良久,终是提醒道:“郡主,方才书院一事,想必过不了几时便会传回府中,陈氏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若在此档口让她咬住书院的事不放……顷刻便能翻了天。”

      这话说得不假。

      依照常理,姜瑜应在外躲个十天半月,陈氏饶是再急,总归要顾得国公府的体面,不能轻易在外将她打发了去。

      可她偏不。

      一来,她需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叫姑娘们毫无负担地入学,她们愿意读书,为何要因自己平白受些冷眼?二来……她对沈闻野虽无十成把握,但七八分总是有的,他先前已然应下庞公凌一事,这次她便要借沈闻野的手来堵陈氏、堵世家大族的嘴。

      姜瑜将最后一张桌案摆正,莞尔一笑道:“无妨,且让她们来闹。”

      —

      姜瑜刚入院,便听得院内一阵噪杂声。

      几个小厮丫鬟围在道上交头接耳,见她进来,连忙散开,双手垂至身侧依矩行礼,神色却不甚自然。

      远处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周嬷嬷与李嬷嬷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李嬷嬷抢先一步道:“郡主,庞家公子已在厅内候着了。”她到这时也不忘敲打姜瑜,“依老奴所言,郡主过去给庞公子认个错,这事便作罢了,也免得坏了郡主贤良淑德的名声。”

      贤良淑德?

      这陈氏巴不得将她跋扈的名声做实,如此这般,只不过想推自己出去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姜瑜假意逢迎:“嬷嬷带路就是,只是我来京不久,若有何处说得不妥当了,还望嬷嬷见谅。”

      她本想戳破李嬷嬷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可转念一想,若她当即发作,怕是连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

      姜瑜垂下眼帘,将一瞬间的冲动压了过去,摆出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到底是心里作祟,周嬷嬷此刻噤了声,未敢多言。

      “姜瑜,听国公夫人手下人回话,说你今日……要同我赔个不是?”令人作呕的嗓音自远处传来,不多时,庞公凌便踱到近前,双手负后,语气衅然。

      那厢陈氏姗姗来迟,她让周嬷嬷端来杯盏,自己慢悠悠净了手,方才踱到厅内扯着嗓子打圆场:“庞公子莫怪……瑜儿自小将养在乡下,说话行事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今日我便做个东,这事也算作揭过去了,如何?”

      听着陈氏满口胡诌,姜瑜耐不住浑笑。

      她当真将自己当成好拿捏的了。

      这心思也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只这一念便收不住了。

      姜瑜当即敛了笑,抬眼望向陈氏,转瞬换上一副可怜模样:“伯母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自幼……父母双亡,那日庞公子话里话外折辱战死沙场的忠烈之士,便是折损我的父母!”

      “瑜儿本想息事宁人,可……我怎能拿国公府的名誉去赌?父亲乃姜氏长子,代表的是国公府的脸面,若我忍气吞声,旁人只会趁机戳国公府的脊梁骨……”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撑不住似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

      听了这话,庞公凌脸色骤变,猛地回头和姜瑜对视,方才那股拿鼻孔瞪人的劲头此时化作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这娘们……这娘们分明在给自己下套!

      庞公凌气急败坏,朝前冲了两步,面色铁青,指着姜瑜怒声喝道:“姨母,她此番做派是何意?难不成还要倒打一耙,让我给她赔个不是?”

      陈氏的脸色也不好看,方才姜瑜那番话已将自己放在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若她不应姜瑜的话,便是把姜氏的名声弃如敝履,更会落得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若是应了,只怕会惹恼了庞府,往后怪罪下来,自己定然脱不了干系。

      得罪了庞家,倒还有迂回的余地,可若为外人说话,只怕阖府上下,再无她容身之处。

      左右都是坑,她咬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陈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泛不出一丝血色,只得搬出姨母的名头安抚:“公凌,此事牵扯甚广,是姨母思虑不周,这才让你们二人生了嫌隙,如此想来,许是你们都会错了意,这才引来许多是非,莫要为此伤了和气。”

      庞氏一族在京中盘踞多年,根系甚广,陈氏乃与庞公凌的母亲乃异母姐妹,也正因这层关系,陈氏这些年一直左右逢源,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

      此番,她本欲借着她这傻外甥的口,给姜瑜一个下马威,最好闹得沸沸扬扬,让满京城都知道姜瑜不识好歹,惹事生非。

      谁知道,这头蠢驴非但没能将姜瑜踩下去,反倒被她三言两语架在火上烤,连带着她自己也进退两难。

      陈氏心中暗骂,又只得硬着头皮周旋。

      可庞公凌却不承情。

      他自小便是被庞家上下捧在手心长大的,如今被姜瑜摆了一道,他哪咽得下这口恶气?此刻见陈氏和稀泥,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非但没有顺台阶下来,反倒往前逼了一步。

      “姨母,不是我有意为难她,”庞公凌冷哼一声,斜睨了姜瑜一眼:“实在是她太不识好歹!这京中还无人胆敢如此戏弄我,若不给我个说法,今日这事,我可不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绣墩,发出“砰”的闷响,厅内几个丫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周嬷嬷也不自觉退后了半步。

      这么一闹,陈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忙使眼色让丫鬟把绣墩扶了起来:“公凌,瑜儿年纪小,给姨母个面子,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姜瑜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如今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让这对姨甥唱完这出戏。

      陈氏想把她逼到风口浪尖上,她便以身入局顺了她的意。如今这二位,一个撑着姜家的体统,一个撑着自己的脸面,这出戏,该换角来唱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庞公凌大声叫嚷,陈氏低声劝解,好不热闹。

      姜瑜不由得低笑一声。

      眼看二人闹得不可开交,又有人添了一把火。

      姜珠闯进厅内,鬓边珠钗叮当作响,面色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她扫了一眼厅内的情形,快步走到陈氏身边,飞快行了一礼:“母亲,”又转身面向庞公凌:“表哥也在。”

      庞公凌见到姜珠,方才那股气焰消了几分,却仍摆出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别过脸去。

      陈氏拉过姜珠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先去屋内坐着,发髻都散了,像什么样子。”

      姜珠没有接话,目光越过陈氏,投向身后的姜瑜。

      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姜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得意的神色,很快便移开了,可姜瑜却看了个清楚。

      姜珠清了清嗓子,当着众人的面高声道:“三妹妹,你在外私开女塾,可曾告知过父母亲?”

      厅内的喧嚷声戛然而止,陈氏的脸霎时黑了几度,庞公凌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幸灾乐祸地转过身来。

      周嬷嬷被吓得一个踉跄,险些摔碎手中杯盏,李嬷嬷则更沉得住气,只是低垂的头又往下埋了几分。

      几个倒水的丫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墙缝里去。

      豆蔻站在门外,听见这话,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完了完了,二小姐这一开口,郡主可怎么收场……

      姜珠站在厅中,姿态笔直,面色从容,将替姜氏分忧的女儿的样子扮了个十成十。

      陈氏眉头一蹙,声音凌厉了几分:“什么女塾?瑜儿,珠儿说得可是真的?”

      姜瑜早知这事早晚会传到陈氏耳中,只是这姜珠……倒挑了个好时候。

      这也怪不得她了。

      她抬起头,迎上陈氏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眉眼间尽是低顺:“正是。我正预备着亲自过来告知伯母,谁知二姐姐消息灵通,竟抢在了我前头。”说着便抬眼看向姜珠。

      陈氏的脸色越发难看,一个女子顶着国公府的名头在外招摇,这不是成心把盛国公府当刀子使吗!

      这次莫说是姜瑜耍些嘴皮子,便是她说破天去,也休想将此事轻易揭过去。

      好不容易抓到姜瑜的把柄,岂能这样轻轻放下?

      “姜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抛头露面,与那些三教九流打交道,成何体统!”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倒是长本事了,竟敢……竟敢背着国公府开女塾?你得罪的仅仅是青松书院吗?你得罪的是京中勋贵!”

      她越说越气,身形前后晃动,指尖一把扶住怒得发胀的额角。

      周嬷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搀住陈氏的胳膊,扶她在圈椅上坐好,低声劝道:“夫人喜怒,仔细身子……”

      陈氏甩开周嬷嬷的手,恶狠狠盯着姜瑜。

      姜瑜这招不是把姜家往虎口上送吗!青松书院,袁家,庞家,更莫提青松书院背后之人……哪个是她能惹得起的?哪个又是姜家惹得起的?她倒好,把整个姜家全都拖下了水!

      “你……你……”陈氏用发颤的手指着姜瑜,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这是在给国公府招祸!你父母若还在世,非要被你活活气死不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捅进姜瑜的皮肉,不见血,却疼得钻心。

      父母若还在世……

      可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这十余载,没有人替她撑腰,把她像包袱一样扔到罗城不闻不问十年,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内宅摸爬滚打,可有人过问她一句?

      人人都告诉她,顺应服从就是女子的道,被这世道吃肉吮血也是女子的错,她们应该回到内宅,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把读过的那几页书烂到肚子里,生出的那点反抗之意就地掐灭。

      可她不愿意做那样的女子。

      她想给世间的女子一个读书明理的机会,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必收起锋芒,可以读书知理,不必仰人鼻息,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只能帮到一个阿蕊,十个阿蕊。

      姜瑜垂下眼帘,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拼命压了回去。

      “伯母教训的是。”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哽咽,“若父亲母亲在世,定不会……让瑜儿受这般委屈。”

      “瑜儿斗胆问一句,若顺从的结果是受人欺辱,伯母……会如何选?”

      提到姜越,陈氏本就难堪的脸色又暗了几分,她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青瓷瓶骤然迸裂在地,发出“哐”的一声脆响。

      “你……你……”陈氏恼羞成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冲着一旁的小厮吼道:“姜瑜大逆不道,有辱门风,杖责十下,即刻执行!”

      这声吼,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陈氏哆嗦着扶住桌案,大口喘着气。

      方才青瓷瓶中的几支花狼狈地跌落在瓷片间,只见残红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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