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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莫比乌斯环 夜晚下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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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下起了雨,等到拂晓过后,雨过天晴。修车行小房间的窗帘透出细碎的晨光。浅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在晨光的浸润下透出微弱生机。
祝汀溪蜷睡在小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阳光有点刺眼,她揉了揉还有点迷蒙的眼睛,坐立起身,脑中还是一片混沌,记忆还停顿在昨天碎片的零星场面。
她想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意识渐渐恢复清明,她下意识往床下看去,付云祈已经不在了。地板上的床褥被子已被叠好,整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心下一沉,立马起身跳下床,慌乱地踩着地上的拖鞋就往屋外跑。
付云祈在小书房,他侧身靠着书架,翻着祝程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抬眼往外看。
祝汀溪睡衣穿得歪歪扭扭,头发还不平整地翘着。她表情很慌张,带着不安的惶恐,像是怕他会离开似的,惶然地四处张望。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回归镇静,假装无事发生,缓缓走上前。
看到他手里拿的书,她问:“你一上午都在这看书吗?”
付云祈点点头,把书立起来,给她看书名。
这是祝程之前放在书架上的一本叫《啊哈! 原来如此》的书。趣味数学大师马丁·伽德纳的经典之作。探讨了从“理发师悖论”到“蒙提霍尔问题”。每个问题都始于生活,终于思维的跃升。整本书没有复杂公式,却能给读的人带来一种顿悟的快感。
他抽出书里的一张手写书签。上面用钢笔写着:“数学不是计算,而是思维方式的无尽延伸”。
付云祈看着手里这张书签,他表情温柔,由衷冲祝汀溪感叹道:“你爸爸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祝汀溪看到他举起的那张书签上写的字,眼睛笑得弯弯,骄傲地扬起眉毛,很是赞同,“当然。祝程真的是我见过的很厉害的数学天才。”
付云祈拉出书桌下的椅子,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坐下。
他把书放在书桌上,翻开其中一页。这一页说的是如何通过莫比乌斯环来展示拓扑学的奇妙。其中,介绍了两个精彩的故事。
一个是关于它本身的发现,另一个是关于它如何打破“左右手”的界限。
莫比乌斯环是一个叫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发现的。这个以他名字命名的环,源于一片玉米叶子。
付云祈拿出纸笔,给她演示,“莫比乌斯环是一个神奇的曲面。它只有一个面,一条边。”
他画出示意图,“如果用手指沿着环面画线,画满一圈回来会发现,正反两面都被涂满了。”
“它像是一个数学魔术。”
他撕下一页纸,把纸条的一端扭转180度粘了起来,“这样就创造出一个从“对立”变成“相通”的奇妙世界。”
祝汀溪眼睛亮亮的,“好神奇。”
“莫比乌斯环还有一个更奇妙的特性。”他继续说着,声音引人入胜,“它能打破“左右手”的界限。”
他指了指左手,“在普通空间里,左手套永远是左手套。”又指了指右手,“右手套永远是右手套。”
“无论你怎么扭来转去,都不可能把左手套妥帖地戴到右手上。”
“但如果把左手套放在莫比乌斯环上,让它沿着环面走一圈,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
他话还没说完,祝汀溪接过他的话,“当它回到原点时,它变成了右手套。而在这个过程中,它只是沿着同一个面不停运动,从未翻越任何边界,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被“翻了个面”。”
付云祈笑着看她,恍然道:“原来你知道。”
祝汀溪很拽,她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抖着腿,“当然,不看看祝老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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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车行的时光快乐得像梦一场。两个人呆在这篇小小天地,都没意识到时间过得有多快。
夜色从窗子里漫进来,把小小的房间灌得满满的。窗帘半拉着,街灯的光透过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付云祈帮她收拾好书包,拉上拉链。“走吧。”他站起身,“我送你回家。”
他们打车到祝汀溪家楼下。
路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祝汀溪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脚下的砖。
他轻笑催她,“快上去吧。”
祝汀溪抬脚走了几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转身,用手比了个“莫比乌斯环”。她笑着对他说:“莫比乌斯环象征永恒、无尽的爱与循环重逢。”
“所有事物都没有明确的起点与终点。”
“改变过去的唯一方法是重新解释它。”
她告诉他,环不是禁锢,是道路。
因果,不是判决,是对话。
闭环之中,因果之内,每个人都有无限的自由。或许出身是环的结构。但如何舞出自由,是你的选择。
而你的选择,恰恰又成就了环。
说完,她转身上楼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随着她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感应灯应声。
那一瞬间,他任由心底里的爱意随灯一盏一盏亮起。
——
拿出钥匙开门。回到家,祝汀溪看到家里灯亮着。
戚芸今天罕见地没在事务所加班。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办公,膝盖上放着电脑。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响,戚芸盖上电脑,问道:“你昨天没回家?”
祝汀溪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去爸爸的修车行住的。”
戚芸了然,也不多问。抱着电脑,准备往卧室走。
祝汀溪叫住了她,“妈妈。”
戚芸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她。
“你是不是认识付云祈妈妈?”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汀溪告诉她,“付云祈家出事了。”
戚芸走回沙发,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沿沙发边贴着祝汀溪坐下。隔着这么近距离,她才发现祝汀溪眼尾红红的,眼睛也似乎有点肿,应该是昨晚哭过。
“出什么事了。”她抬手覆上祝汀溪肩膀,带着无声的安抚。
祝汀溪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妈,你能先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吗?”
——
通过戚芸的叙述,祝汀溪渐渐还原出那个案子的零星脉络。
林朝晖□□魏音的案子,当年在北城闹得很大。“富二代□□女大学生”这个新闻标题足够吸睛。
林家产业做得很大,在北城还涉及不少灰色地带。没有人敢接这个案子。
戚芸当时刚进律所,主攻刑事案件。她虽是名校毕业,但初出茅庐,找上门的案子很少。
付行知找上了她。偶然的机会,他和祝程相识。得知祝程的女朋友是名校毕业的律师,走投无路的他找到了戚芸,希望她能代理魏音的这个案子,帮她讨回公道。
戚芸力排众议,不顾律所同事的劝阻,成为了魏音的代理律师。一个青涩的小律师,就这样,和名震北城的刑事大律师杠上了。
没有人看好这个案子,也没人觉得戚芸能赢。
一审却打得很漂亮。戚芸字字珠玑,正中要害。她准备的证据充分有力,让对方辩护律师一度哑口无言。旁听席上的人都开始相信,正义或许真的能赢。
可二审的时候,风向变了。
辩方提出,原告本身是性工作者。他们翻出魏音曾经当过车模、在酒吧做侍酒女郎的照片,拿出她一笔笔交易的巨额转账记录,暗示这是一场“捞女榜上豪门贵公子”的香艳轶事。
一时间,舆论哗然。
那些原本同情魏音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她。旁观者自我标榜正义判官,对其所不齿的行为发出愤恨的控告。
戚芸坚定地陪在魏音身边,她两耳不闻,尽心尽力照常寻找线索,做好辩护的一切准备工作。
可最后一次开庭前,魏音找到戚芸。
她说,她要撤诉。
林家提出私下和解,承诺补偿她一大笔钱。那笔钱足够支付病危的魏音父亲的医药费。她需要钱。她愿意主动撤诉。
戚芸不理解,明明都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她陪着她一点点经历的那些可怕的瞬间,一点点搜寻那些细枝末节的证据。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场斗争中受尽冷眼屈辱又挣扎挺住,痛苦挣扎又坚强爬起。
难道就为了区区一点钱就能舍弃尊严?为了那点钱,就能把所受的所有痛苦、屈辱、不甘,全都咽下去?
魏音只平静地看她,背脊挺得僵直。她说,我的尊严不值钱。如果区区一点钱可以换我父亲多活一天。那我为了钱就可以舍弃尊严。
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以魏音的妥协告终。
戚芸像是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眼神失了焦,空茫地落在远处。
“我后面再得知魏音的消息,是他们要离开北城回老家了。”
“他们拿到了钱,但魏音父亲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魏音当时的状态很差,我甚至感觉她随时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像只浮萍,在大城市中兀自艰难飘荡。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熟悉的故乡。
戚芸复杂地看向祝汀溪,缓缓问出心里那个疑惑,“那个孩子,付云祈。”
像是同时证实祝汀溪心里的答案,“他不是付行知的亲生孩子吧。”
祝汀溪看向戚芸,似乎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无尽的苍凉。
祝汀溪缓缓点了点头。
戚芸绝望地闭上眼睛,像是终于证实了那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