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云溪》沉纪岩

28、互补 相思村背后

　　相思村背后有条小河谷。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被水流磨圆了的鹅卵石。两岸长着高高的芦苇，风一吹，沙沙响。

　　穿过一片竹林，就能看到这片河谷。河滩地势不高，视野很开阔。一条小河从山坳里流出来，水声哗哗的。

　　祝汀溪站在河边，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滩上搭着一些帐篷，还有农家乐在组织烧烤野炊。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玩了，穿得很凉快，像是把这里当成沙滩来度假。

　　这边的夏天很热，太阳很大。祝汀溪怕晒，戴了一顶大大的草帽，把脸都遮住了。

　　付云祈和云则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凉得付云祈缩了一下脚，他回头看她。“下来啊，不深。”

　　祝汀溪试探着用脚去试水温，要下不下的。付云祈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踩着水淌过来，趁她不注意，一把把她拉下了水。

　　河水的冰凉从脚底往上窜，她冷得打了个寒战。

　　“付云祈！”她大叫。

　　付云祈站在河里，笑得弯了腰。

　　祝汀溪很快适应了水温，用手舀过河水往他身上泼。云则也在泼他，咯咯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到了一起。

　　付云祈穿了件黑T恤，衣服沾了水，很快贴在身上。

　　祝汀溪穿的是吊带加白色罩衫，他不敢用水泼她，只伸手去冰她的脸。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烫，被他猛地一冰，从脸一直凉到心里。

　　她气得要死，又去舀水泼他。

　　“云则，快帮姐姐，泼你哥哥！”她叫来帮手。

　　三个人就这样玩了一整个上午。一直玩到外婆来叫他们吃午饭。

　　下午外婆给她们安排了任务，让他们把从鱼塘里打一条鱼上来，再从菜园里摘下晚饭要吃的蔬菜。

　　鱼塘不大，被喂得肥肥的大鱼四处逃窜。

　　祝汀溪屏息凝神，想趁其不备一把将它擒住。可鱼尾巴后面像长了眼睛似的，她手还没沾到水，鱼就敏捷地逃走了。

　　她苦恼地看向付云祈。

　　付云祈像是变成了那个在幼儿园的付老师，循循善诱地说：“抓鱼这件事，在乡村小河里是有套路的，不是直接下手捞。”

　　他选了一段水流缓慢、水浅的地方，把她领过去。

　　“先教你一招，浑水摸鱼。”

　　他让云则挡在石头缝出口那儿，又吩咐祝汀溪用脚使劲搅动河底的泥沙。

　　“水变浑了，鱼看不见，会往石头缝里钻或者浮到水面。”

　　他刚说完，云则突然喊道：“哥哥快来，我踩到一条！”

　　付云祈眼疾手快，手伸下去，从云则脚边把鱼捧了起来。一条肥肥的鱼在他手里扑腾。

　　祝汀溪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她眼睛亮亮的，举起手跃跃欲试，“付老师，我也想试试！”

　　付云祈笑着拉她，“那再带你玩个别的。”

　　他指着河里的石头，“这招叫搬石头法。石头下面经常藏着鱼。”

　　祝汀溪按他说的，轻轻靠近一块石头。下面果然有鱼的踪迹。

　　“双手从两边包抄，猛地掀开。”她照做，鱼受惊往外窜，眼看要撞进她手里。可她反应慢了半拍，鱼从指缝间溜走了。

　　“啊，它逃走了。”祝汀溪苦着脸向他抱怨。

　　付云祈笑她，“你动作慢了。石头掀开的瞬间，手就得伸进去。”

　　他找到一块大石头做示范。石头猛地掀开，底下好几条鱼四处逃窜。

　　“快，踩住一条！”

　　祝汀溪眼疾手快，捞住了一条小鱼。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足得不行，“抓到了！”笑声像银铃，在鱼塘上空回荡。

　　最终，他们捉到了五条鱼。

　　捉完鱼，三个人提着菜篮去菜园。菜园里的蔬菜特别多，有好些祝汀溪叫不上名字。付云祈领着她，一个一个教她认。

　　“这个是绣花锦，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祝汀溪蹲下来看，叶子边缘果然有细细的锯齿，像绣出来的花纹。

　　“那个高的，”付云祈又指另一片地，“是高脚白，做烂菘菜用的。你肯定没吃过。”

　　他弯腰拔起一根茭白，随手掰断，递给祝汀溪一节，“尝尝，回山的茭白，能生吃。”

　　祝汀溪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突然一亮。脆生生的，竟然真的有股清甜。

　　果园尽头有好几棵李子树，大概四五米高，比桃树高一截，但还在祝汀溪仰头能看清的范围内。

　　付云祈说：“这果子叫桃形李，又像桃又像李，紫红色的皮，咬开是黄澄澄的肉。”

　　祝汀溪听着，偷偷咽了咽口水。她特别爱吃水果，尤其是酸中带甜的那种。云则也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枝头的果子。可他俩身高都够不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前所未有的默契，一起转向付云祈。

　　祝汀溪跟着云则一起，一人一边抱住付云祈的手臂，边摇边撒娇，“求求你了，哥哥——”

　　云则叫哥哥，她也跟着叫。

　　这声“哥哥”听得他又酥又麻，让付云祈从耳朵一直麻到了心脏。

　　从小到大，云则叫了他无数遍哥哥。可从来没有哪次让他这么无所适从。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根一路窜到心口。

　　她还紧紧贴着他，抱着他的手臂。

　　付云祈身体僵了一瞬，迅速把两人黏在他身上的手抹下来，往后退开几步，和祝汀溪拉开距离。

　　祝汀溪看他躲开，有点不高兴。

　　他无奈地看她一眼，声音有点哑，“想我答应的话......先让我一个人冷静下。”

　　摘个李子，怎么还要冷静？祝汀溪奇怪地看他一眼，注意力又被对面色彩斑斓的野花吸引，她牵着云则往对面跑去。

　　付云祈松了口气。

　　他们最终带着五条鱼和三篮蔬菜，还有一大筐桃李回到了家。

　　晚饭是付云祈做的，外婆难得落得清闲。

　　她和祝汀溪在灶台旁边坐着聊天。云则去奶奶家吃了，晚饭只需要做三人份。

　　“你们想吃什么？”付云祈正在洗菜，回头问她们。

　　祝汀溪笑着看向外婆,“外婆，你想吃什么？让付云祈做。”

　　“阿祈这么懂事啊。”外婆笑眯眯的。

　　祝汀溪有点骄傲地扬起下巴,“付云祈真的特别厉害，他会做好多菜。”她眉飞色舞地说着，眼睛也跟着眯起来,“外婆，真的。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的时候都震惊了，他也太会做了吧。”

　　声音很大，盖过了厨房里噼啪的油溅声。

　　付云祈正炒着菜，耳边全是动静，却还能清晰听见她的夸赞。

　　他笑得无奈，赶忙止住她的话头,“祝老师，别太夸张了。夸得我要不好意思了。”

　　祝汀溪赶紧回他，鼓励道：“那你就拿出你的拿手菜给我们展示你的实力。”

　　外婆笑着握住祝汀溪的手，边拍边感慨，“阿祈是懂事的孩子。”

　　她的目光越过灶台的烟雾，看向忙碌着的付云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来由的情绪涌上心头。

　　“阿祈不容易的。”她说，声音低下来，“他小时候，魏音又那个样子......”

　　祝汀溪看向她。

　　“我还记得，阿祈上幼儿园那会儿，我去江城看他们。”外婆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时间，“阿祈话特别少，也特别会看人眼色。他很怕他妈妈，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都不敢说话，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

　　她说着，眉头拧起来，脸上满是心疼，“那么小的孩子哦......”

　　祝汀溪握住她的手。从外婆手心传来的温度里，她能深切感受到那份心疼。

　　外婆顿了顿，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

　　“但是我女......”她的声音有些颤，“她更不容易的。她真的不容易的。”

　　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说给祝汀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灶台那边，付云祈炒好了菜，端着盘子正准备过来。

　　外婆看见他的动作，立刻止住了情绪，用袖头擦了擦眼角。

　　付云祈把菜端上桌，给她两把椅子拉出来，示意她们过来，“可以吃了。”

　　“好，好。”外婆笑着应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

　　祝汀溪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付云祈。

　　这么好的付云祈。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心里微微发涩。

　　吃完晚饭后，她和付云祈坐在院子里，付云祈手里拿着蒲扇，时不时给她扇着。

　　夏天的夜晚有点闷热，但那把蒲扇时不时扇过来，带起丝丝凉风，舒服了不少。

　　院子里蚊子多，祝汀溪又是招蚊子的体质，不一会儿小腿上就咬了好几个包。

　　她痒的难受，正想伸手去挠，付云祈起身往屋里走。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无比滴和花露水。他先往她身上喷了喷花露水，然后拧开无比滴的盖子，蹲下来，往她小腿上那些红肿的包上涂。

　　凉凉的药液沾上皮肤，痒意很快就压下去了。

　　祝汀溪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专注地给她涂药，蒲扇被搁在一边。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淡淡的银色。

　　“付云祈。”她忽然开口。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夏夜的星光。

　　祝汀溪回想着，付云祈总是这么细心。总是能注意到她喜欢吃什么，她突然而来的异样情绪，就连她多看了两眼的玩偶他也会悄悄买来。

　　这些细枝末节，他自己大概从不在意，可她全都记着。

　　“你好细心。”她感慨着，又像是带了点懊恼，“我怎么没想到带这些。”

　　付云祈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涂。

　　“这样对比着，显得我好粗心。”她不满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娇嗔。

　　付云祈涂完最后一个包，拧上盖子，站起来。他看着她，笑得一脸无奈，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刚好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