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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思村 家长会的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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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的插曲,像一颗掉进深潭的微小石子。
扑通一声,沉下去了。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痕迹。
林城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昨天还是春意萧瑟,今天就暑气炎炎。
升高三的这个暑假,成为所有高三生最后喘息的机会。
付云祈高二那次竞赛,进了集训队,拿到了保送名额。但今年政策收紧,只能读数学专业,进去之后也转不了其他专业。他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弃保送,安心准备高考。
这意味着,这个暑假是他最后可以喘口气放松的时间。
付行知建议他趁这个暑假,带着弟弟去看看呆在乡下的外婆。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玩吗?”祝汀溪坐在他旁边,眼睛很亮,兴奋地问他。
这也是她最后一个可以轻松的假期。戚芸答应她可以出去旅游,前提是找到合适的同伴,保证安全。
付云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问:“你想去吗?”
她很是兴奋,用力点头。
“但那边在乡下,没什么好玩的。”他说。
她撒娇,“我想去。”
付云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来。“那行,”他说,“想去就带上你。”
——
付云祈外婆家在浙城的一个农村,不算偏远,但下高铁后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客车才能到。
正值假期,客车上人很多。三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
祝汀溪靠窗,付云祈中间,付云则挨着他坐过道边。
祝汀溪屁股刚沾上椅子就睡着了。
付云祈拽着行李箱不敢放手,生怕它一个颠簸就滑出去。
他扭过头,就看到旁边的女孩早已呼呼大睡。姿势大张大合,脑袋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他肩上。
村里的小路泥泞颠簸,车身一晃,她的头就要往下滑。他费力帮她把姿势挪正,又轻轻把她的头按回来,让她靠得更稳些。
右侧的付云则正呆呆地看着窗外。余光瞥见哥哥的动作,他转过头,愣住了。
哥哥的表情......好温柔。
虽然他知道哥哥一直很温柔,但那是对他。在面对除了家人之外的人时,哥哥总是冷漠而疏远的。
可现在这种温柔,又和照顾他的时候不太一样。
具体是什么感觉呢?小云则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哥哥看着汀溪姐姐的眼神,和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不是同一种。
正想着,他戳了戳哥哥的大腿。
付云祈这边还没忙完,又感觉身旁另一侧有异动,他转头看向弟弟,眼神示意:怎么了?
云则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
前面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坐前面的大叔应该是从城里打工回家省亲的。他古怪地看看他们三个,又偷瞄了好几眼,眼神在付云祈、睡着的女孩、和付云则之间来回打量。
付云祈一向警觉,目光直直地对上去。
大叔被抓了个正着,他很是热情,笑嘻嘻地迎上来搭话,“你们这么小就有孩子了啊?”
付云祈:?
“是打工回老家省亲还是啥?”大叔继续追问,眼神在小云则和睡着的祝汀溪脸上转了一圈,“这孩子长得真俊,像妈妈。”
付云祈沉默了两秒,“……那是我弟。”
大叔愣了一下,看看小云则,又看看他,再看看靠在他肩上睡着的祝汀溪。
“哦——”他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是带媳妇回老家?”
付云祈:“…………”
大叔被他的沉默逗笑了,摆摆手,“年轻人脸皮薄,我懂我懂。”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去,留下付云祈一个人在后面复杂地看着他背影。
小云则戳戳他的腿,小声问:“哥哥,他为什么说我是你儿子?”
付云祈低头看他一眼,不知道该从何解释,“……他眼神不太好。”
小云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付云祈回味了一下,实在觉得好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又低下头,继续扶着那个不肯松手的行李箱,肩膀一动不动,把女孩的头轻轻扶正,让身边的人睡得安稳些。
——
乡下条件并没有祝汀溪想象中那么差。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静谧。
一下车,夏天的相思村就这样撞进眼睛里。
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把夏天的热烈全唱了出来。空气里还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干净得像被洗过。阳光洒在乡间小路上,平顺的小路两旁是相间分布的农田和渔田,偶有零星几个渔民在渔田中弯腰劳作。
付云祈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后面,祝汀溪牵着小云则走在前面。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乡间小路上。
付云祈的外婆老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她快步迎了上来。
云则隔着老远就认出她,他松开攥着祝汀溪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去。
“外婆!”
外婆一把接住他,亲昵地抱在怀里,用脸去蹭他的小脸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付云祈牵着祝汀溪快步走上前。
外婆抬起头,目光落在付云祈身上。她很久没见到外孙了,眸光里似有泪光闪过,一只手揽着云则,另一只手往付云祈背上揽过去。
“阿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外婆想死你了。”
付云祈低下头,把脸贴在她肩头。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一贯的疏离和冷峻都收了起来,露出祝汀溪从未见过的亲昵与脆弱。
“我也想你,外婆。”他的声音很轻,像个呢喃的小孩子。
祝汀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烫得人心都要化了。
外婆注意到她,目光转过来,眼里还带着泪,却已经笑起来。
祝汀溪马上上前,乖顺地打招呼,“外婆好。”
“好好。”外婆松开付云祈,腾出手来握住她的左手,上下打量着,“你就是阿溪吧?”
祝汀溪点点头,脸有些红。
“乖女长得好的嘞。”外婆笑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欢。
祝汀溪有点害羞,攥着付云祈的衣角,浅浅地笑。
——
外婆家就在村口,这一片连着有好几户。
往外婆家走的路上,经过一家装修得很敞亮的房子。祝汀溪多看了一眼。
付云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告诉她,“那是我奶奶家。”
祝汀溪有些惊讶,“你奶奶家也住在这儿?”
付云祈点点头,目光追随着那栋白色小楼,“对,我爸妈其实是邻居。”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经过那扇大门,门关着,没有人出来迎接。就这样一路走到外婆家。
简单收拾好行李后,祝汀溪坐在大堂屋的椅子上歇着。
屋外满眼绿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金灿灿的阳光撕开梧桐叶的缝隙,在水泥地面洇出一圈圈细碎的金斑。
在这里,关于夏天的一切都能在这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祝汀溪盯着屋外院子里来回踱步的小鸡,像小毛球一样走路一摇一摆,她忍俊不禁,想指给付云祈看。
扭头却见他靠在椅边,手上那杯茶早已凉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睛盯着墙上的挂历出了神。
“怎么了,付云祈?”她担心地问。
他没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想听我爸妈的故事吗?”
付行知和魏音的故事?她想起刚刚那栋大门紧闭的白色小楼,祝汀溪点点头。
他把茶杯往旁边方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目光落在远处那只踱步的小鸡身上。
——
付行知和魏音是邻居。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一起走过乡间小路,一起读小学、初中,又一起去县里读高中。
魏音家里条件不好。早年务农,魏父偶尔进城帮人弹棉花。一次意外让他断了右手,长年积劳成疾又得了肺炎。日子过得很紧巴。
但魏音从小就很漂亮,还特别有艺术天赋。她声音好,唱歌像百灵鸟;身段佳,跳起舞来像高贵的白天鹅。村里人都说,这女娃长了一张能当演员的脸。
付行知就像是魏音的影子。从小就跟在她身后,保护她,陪着她。
外人眼里,魏音性格清冷又疏离,是那朵摘不到的高岭之兰。班上的女生嫉妒她,男生追不到她,也跟着在背后嚼她舌根。
只有付行知知道,魏音其实很柔软。在他面前,她是会撒娇的小孩子,是喜欢捉弄人的小姑娘。
可付母不喜欢魏家。她觉得是魏音把儿子拐跑了。付行知是长子,本该留在浙城,承担起家里的责任。可他不听,义无反顾要跟着魏音北上到北城念书。魏音去了舞蹈学院,付行知就去师范大学。
上大学的第二年,魏音的父亲查出肺癌。更让本就清贫的家雪上加霜。
魏音开始拼命赚钱。她什么都做。去餐馆洗碗、做模特走秀、当酒吧服务员、接舞蹈课,只要能赚钱,她都会接。她把钱一笔一笔寄回家,数额大得吓人。
于是村里开始有流言。说她一个女娃,怎么能赚到这么多钱。说她在外面做了不要脸的营生。说她在给付家戴绿帽,说付行知也跟着吃软饭。
魏母一个人在家,怎么抵得住悠悠众口。她气得发抖,骂那些嚼舌根的人,却越骂越显得心虚。
付母也恨。她恨那些流言蜚语,更恨把付家卷入漩涡的魏音。
魏音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怒火,很平静。她安慰母亲,“妈,清者自清。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连着好几年,魏音和付行知为了赚钱都没回过家。
魏音的父亲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靠着透析撑了快三年,最后还是走了。
下葬那天,付行知带着魏音回来了。她瘦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披麻戴孝,送走父亲,如同行尸走肉。
魏母以为她只是沉浸在丧父之痛中,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魏音的状态却越来越差。她会突然失控,尖叫,摔东西。她不眠不休地睁着眼,根本不敢在深夜入睡。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动静就能把她惊醒。
魏母不知道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从来都是清醒又独立、理智又坚韧。什么时候这么脆弱过?像一只一碰就碎的花瓶。
付行知每天守着她。她只让他靠近。夜半时分,她窝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就抱着她,轻轻哄着,一遍又一遍。
他们在家里呆了将近两个月。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说魏音疯了,说她做了亏心事遭报应了。付母也逼付行知和她分开。
付行知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怨怼。把魏音保护在他的身后。
他们离开相思村的那天,付行知告诉两家母亲:魏音怀了他的孩子。他们之后打算去别的城市生活,应该不会再回来。
两个人拎着小小的行李袋,就这样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乡。
——
“我妈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但是我爸偶尔会回来看看奶奶和外婆。也会把外婆接到林城住一段时间。”
故事戛然而止,付云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靠在椅背上,收回看向屋外的视线。
祝汀溪没有说话。她仿佛跟着他的讲述,看见了那个清冷又倔强的女孩,看见了那个始终陪在她身边的少年。
故事凄凉又美丽,带着淡淡的心痛。可没人知道,魏音到底经历过什么。那段痛苦的记忆,被时间的洪流一点点淹没,再也没人提起。
付云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时候,妈妈真的很吓人。”他说,“我想靠近她,又害怕接近她。”
“她好像......不喜欢我。”
祝汀溪心口一紧。她想说什么,还没开口,门外传来动静。
付云祈口中的奶奶,这才姗姗来迟。她看起来精神矍铄。步履也很稳健。她目光平静地从付云祈脸上扫过,又把视线转向云则。
云则还抱着小书包,看到门口的奶奶,笑着扑了过去。付奶奶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堆成细细的皱纹。她亲昵地抱住云则,笑得合不拢嘴。
付云祈看着她抱起云则时露出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似乎才从刚刚的情绪抽离出来,看见门口相拥的两人,仿佛找到了一丝宽慰。
他自言自语道:“至少奶奶还喜欢云则。”
至少在这个家里,她还在乎云则。
末了,他又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像是在反思自己,“可能我小时候就是不讨人喜欢的吧。”
祝汀溪的心突然被攥住了。她忍住胸口涌上来的酸涩,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才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很郑重,带着一丝专属于自己的执拗,“付云祈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最讨人喜欢的。”
付云祈愣了一下。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
“幸好。”他说。
幸好有你。
幸好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